恩何以报,怨何以报?
成为秦相张禄的范雎曾挥袖高呼:“一饭之德必偿,睚眦之怨必报!”
可惜没人没多少人记得这前一句,谁叫后一句的“睚眦必报”太过出名了呢?
噫,不过是瞪一眼你就要清算,这是多么小的心眼啊,怪乎能做得这秦丞相,与那秦王稷狼狈为奸!
那垂老的虎狼可没得心肝,八十老母的太后位能废,亲舅舅四次拜相四次除,两个弟弟赶出关中再不复相见,对待近亲都如此不留情的王,你顺着他的心意踩着他的骨肉至亲登居丞相,小心玩火自焚呀。
果然,这“张禄”在秦封侯拜相不过八年,秦王稷就有了新欢蔡泽,人虽张得丑,但人年轻说话又好听呀,不像这老张禄,真是老眼昏花了,举荐得什么人?
一个郑安平,临阵投降,这可是商君变法百年来第一次秦军成建制投降,简直把以武耀威半个世纪的秦王稷脸皮丢到地上踩。
这还没完呢,还有一个王稽,被丞相保举为河东郡守,在河东骑墙内外左右逢源,过得可比咸阳的老秦王滋润多了,战场胜败,不耽误黄金滚滚来。
“应侯,汝当知寡人给你这‘应’的意思。”把要准备逃秦的王稽逮回咸阳,弃市腰斩后,丞相张禄被宫使带到了六英宫,这是秦王稷私寝所居。
宫娥梳双耳垂髻,低头奉玉盘立侍宫池之伴,秦王稷站在池栏杆前伸手,从王盘中抓出几颗鱼食,抛向池面,池鲤争食,水镜激荡。
范雎当场就跪了,他有些跛脚,丢开手中杖木后,跪在地上无人扶,靠自己是起不来的:“臣应大王之势,应大王之恩,故能于秦无功,而封侯拜相。”
秦王稷这才转过半身,瞥着地上大俯身拜的范雎挑眉:“世人皆言寡人的丞相心眼小,可寡人却觉得丞相心软得不行啊。”
水镜翻滚的更激烈了,秦王稷的语调也更抑扬顿挫:“当年你跟寡人说,你有两个仇人。”
“魏国中大夫须贾,你曾是他的门客,一次,你陪他出使齐国,得了齐襄王赏识,有黄金十斤、酒肉若干。”
“你收下了酒肉,退回了黄金,须贾却认定你通齐卖魏,并向魏相魏齐污告此事。”
“魏齐大怒,下令对你严刑拷打,你被打得肋骨断裂、牙齿脱落,只能装死求生。魏齐再命人把你用席子包卷,扔在厕所,让他的门客往你身上撒尿。”
范雎趴在地上,浑身发起抖来,尽管昔仇已报,可在这个重义轻生的时代,一个有大才的士人被如此对待,那份恨那份屈辱,钻骨挠髓!
“寡人怎么能够允许寡人的丞相,有仇未报有辱未消呢?”秦王稷转回身,朝前走了两步,范雎跪行跟前。
“于是,寡人直接传信六国,寡人要魏齐的脑袋,又要魏王使须贾入咸阳,好让你亲自复仇。”
秦王稷啍笑一声:“你当时扮作乞丐,想先逗弄他一番,寡人也觉得有趣。”
“可须贾见你这乞丐衣衫单薄,便心生怜悯,送了一件粗袍给你。”秦王稷叹气摇头,懊恼好戏没看到。
“寡人的丞相呀,就这点微末善意便让你心软了,饶了他的命,不过就是让他当着各国使臣的面,在宴席上像牲口一样吃点草豆饲料便依旧能出函谷归故国,楚怀王要是知道,得去跟那屈原一块跳江了吧?”
秦王稷右手摊开,示意宫娥取下范雎头上冠簪与腰间所系金制相印给他。
他接过后,直接把金印砸进碧水中,水下卷成漩涡的鱼群一下散开:“寡人在那时就该知道,寡人的丞相如此心软,面对死仇都能仅仅因一件粗衣之暖而放过,那真真有活命大恩的恩人,可不得是盲眼瞎心地举保维护?”
“臣!”范雎抬起了头,高呼一声,可实不知如何作辨,张嘴湖风灌入,水腥气浓,“臣……臣……”
他被魏齐打得断骨掉齿、卷席弃厕之时,若没郑安平收留疗治、藏匿庇护,怎能捡回性命?
若无王稽将化名“张禄”的他带出魏国,更在途中被穰侯魏冉搜查时作保掩护,他怎么来到这秦国,有当今富贵?
秦王稷再转过身蹲下来,用青玉簪的簪尖撇开遮住范雎双眼的白发:“应侯,你心软,拿寡人的兵卒与土地去讨好你的恩人,可你动动脑子想想,谁与你恩最重?”
范雎日瞪大了眼睛,差点呼吸不过来了,是啊,他怎么敢的,拿秦王的兵卒与土地去报恩?
他终究是害了他的恩人!
“想到了吗?”秦王稷把籍尾尖抵在范雎眉心,刺出了血。
血从眉心流到鼻侧,淌进唇中,原来他的口腔早就腻满血,刚刚吹进嘴中的湖风本无甚腥味。
“臣,尽负君恩!”范雎两行浊泪直直落,他的荣耀、他的富贵、他能报恩、他能报仇,乃至今日还能不能苟命于世,皆只系眼前君王!
是秦王稷之前给他的信重太多了,多到他有恃无恐,多到他不仅可以尽情施展才学指点江山布局纵横,更可以随意流露心中阴暗,取秦万物填落魄旧影。
他要向见过他穷困的招展他当今权势,把这些“恩人”养在手中,就仿若他当时的窘迫是给了那些人投资的时机……
他其实瞧不起那些人,不论是须贾魏齐,还是郑安平王稽,他觉得这些人都没有他有才华,他有大才,视自己甚高,前者是因才嫉妒他,后者是因才怜悯他。
他从这些庸人那得到的怨与恩都不是真正的怨与恩,所以他可以轻轻放下与须贾的死仇,又不管郑安平王稽的才德如何,直将富贵泼去,最后不配位者被养大贪欲,一点风浪都经不起,终被溺死。
范雎真正觉得能施恩于他的,他会怨而哀哀自怜的,是眼前的秦王稷,高才者只会被才更高于他的人折服,当世大贤荀子挑秦王稷的不足都只能点出一句“秦无儒”,他量力自比,甘心为臣矣!
他被丢在厕中时都未哭过,现在却泣对君王,是在乞求君王还能恻隐施恩,也在隐秘地心觉委曲而怨。
你纵容了我那么久,为什么不能再纵容下去呢?
“张禄之罪,不死也该罚为隶臣,以苦力自罪功秦,然,张禄毕竟为我秦相秦侯,入奴籍,寡人不欲折士至此,免为庶人作隶臣事便是。”秦王稷站了起来,把沾着范雎血的青玉簪也投进宫池秋水中。
“臣,庶人张禄,谢我王!”范雎闭上眼睛,顾不得额间血还在流,直直顿首。
实在地在地上敲了三个响头后,秦王稷扭着手指上的戒指,轻轻飘了一句:“但秦使范雎,和庶人张禄有什么关系呢?”
范雎的泪停住了,张大嘴嘴抬起头来,看着秦王的背影。
秦王自己答了:“嗯,庶人张禄要被调去蜀中修蜀郡守李冰的水利,秦使范雎要从蜀地往楚去拜见楚王宠姬的兄长李园。”
范雎是纵横家,纵横家的口舌是要在各国庙堂上拨弹的,之前一直拘在咸阳,真是大才小用了啊。
秦王稷又洒了一把鱼食,百鳞搏水,只为他指缝中露出去的那一点,他低眸看着水镜里的那个自己,笑得真假。
他从没有给过人这样的温柔,母亲舅舅弟弟乃至白起,这样的怜悯恻隐可真不像他。
但谁叫张禄是“应侯”呢?
应君王,只应君王,只是他秦王稷的臣,而不是秦国的臣,那他愿意再给范雎一个立功的机会,国士从国运,应国之兴衰,但王臣,只应君命,应王喜怒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