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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浮没孤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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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了。”郗秋伊回过头来,伸手牵住他。那只手是温热的,有五根手指,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南斥握住了,感觉到对方的拇指在他手背上画了一个圈,动作亲昵而自然,像一个真正的丈夫会做的那样。

“你小时候真的来过这里?”南斥问。他的声音在梦境的空气里传出去,变得很奇怪——不是回音,而是声音本身被拉长了,每个字的尾音都拖出细细的、颤抖的余韵,像是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

“来过。”郗秋伊拨开一丛垂下来的藤蔓,露出后面的景象,“那里。”

南斥看见了水流。

从一块巨石的裂缝里涌出来的,不是喷涌,而是缓慢地、黏稠地往外溢。泉水的颜色在青绿色的光线里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乳白,像被稀释过的牛奶,又像是某种动物的□□。泉水汇聚成一个小小的潭,潭边生长着他在任何地方都没有见过的植物——茎秆是半透明的,能看见里面流动的液体,叶片肥厚,边缘卷曲,表面布满细小的鳞状凸起。所有的叶片都朝着潭水的方向微微倾斜,像一群跪拜的朝圣者。

潭水中央,立着一座雕塑。

半人半蛇。上半身是一个极其美丽的男性躯体,脖颈修长,面容精致得近乎残忍。从腰椎往下,人体的线条逐渐过渡成粗壮的蛇尾,盘绕了三圈,末端垂入水中。雕塑的表面覆盖着一层青苔似的物质,但南斥很快发现那不是青苔——那些东西在动,极其缓慢地翕动着,像无数张微小的嘴在呼吸。

雕塑的眼睛是睁着的。琥珀色的石头镶嵌在眼眶里,瞳孔是两条竖着的凹槽。

和郗秋伊眼睛里的那条线一模一样。

“蛇主大人。”郗秋伊站在潭边,语气平淡得像在介绍一位家族长辈,“我出生那天,阿爸就把我抱到祂面前,让祂给我取名字。”

“祂怎么取?”南斥听见自己问。

郗秋伊偏过头看他。青绿色的光落在他脸上,让他的皮肤显出某种非人的质感——不是粗糙,而是太光滑了,光滑得像瓷器表面的釉,没有毛孔,没有细纹,没有任何活人的皮肤应该有的瑕疵。

“祂把舌尖抵在我的额头上。”郗秋伊伸出一根手指,点在南斥的眉心,“然后我的名字就自己出现在我阿爸的脑子里。郗秋伊。在我们的话里,意思是‘蛇主的第七个孩子’。”

手指从他眉心滑下来,经过鼻梁,停在嘴唇上。

“前六个呢?”南斥问,嘴唇在对方指腹下翕动。

“吃了。”郗秋伊收回手,转头望向雕塑,“祂饿了。刚醒的时候总是很饿。阿爸献了六个孩子,祂才愿意开口说话。我是第七个,祂留下来了。祂说我的气味闻起来不一样。”

南斥的手心开始发烫。不是那种从外部传导的热量,而是从皮肤底下、从那些已经渗进去的鳞片汁液里散发出来的温度。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掌纹还在,生命线、智慧线、感情线,三条线清晰分明。但在三条线之下,有一层极淡的青色正在从皮下透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沿着血管的走向缓慢生长。

“你害怕吗?”郗秋伊问。

南斥抬起头。郗秋伊正在看他,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他的影子——一个站在潭水边的、面色苍白的年轻男人,脚边是那些叶片朝向潭水的诡异植物,身后是倒悬在天上的海水。他看见自己映在对方眼睛里的影子正在变淡,轮廓在溶解,像一滴墨落进水里。

“不怕。”南斥说。因为人设要求他不怕。因为他是个信任丈夫的妻子。因为他必须走完剧情。

郗秋伊笑了。这次他笑得很开,露出了所有的牙齿。犬齿比上次看见的时候又长了一点,尖了一点,咬合的时候在下唇压出两个小小的凹陷。他伸手捧住南斥的脸,拇指擦过颧骨,掌心贴着下颌线,十根手指的温度同时传递过来——不是温热,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温度,表面是人类的体温,底下压着一层冷,再底下还有一层更深的、缓慢搏动的热,像冬眠的蛇在土壤深处蜷缩着身体。

“你每次都这么说。”郗秋伊低语。

南斥的瞳孔猛地收缩。

每次。

他想要追问,但郗秋伊的嘴唇已经贴了上来。那个吻是凉的,带着泉水的乳白甜味和泥土底下的腥气。南斥尝到了自己嘴唇上的味道——铁锈味,是血。不知道是谁的嘴唇破了,血的铁锈味和泉水的甜腥味混在一起,变成第三种味道,像是某种正在腐烂的热带水果被捣碎之后渗出的汁液。

郗秋伊的舌头探进来。不是人类舌头的触感。人类的舌头是柔软的、温热的、表面有细密的味蕾形成的粗糙质感。但郗秋伊的舌头是光滑的,凉得像从深水里捞起来的玉石,而且——分叉。

舌尖是分叉的。两条细细的、灵活的末端,像蛇的信子一样在他口腔里探询地游走,擦过他的上颚,卷过他的齿列,最后缠绕住他自己的舌头,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力度收紧。

南斥的膝盖软了。不是因为情欲,而是因为从那个吻里灌进来的东西。不是唾液,不是气息,而是一种更抽象的东西——画面,声音,气味,全部混在一起,像一道决堤的洪水冲进他的意识。他看见一座被丛林覆盖的岛屿从海面上长出来,不是地质运动的那种缓慢生长,而是像一只手从水底伸出,五指张开,指甲破开海面,泥土和岩石从指缝间涌出,在极短的时间内凝固成山脊和悬崖。他听见千万个声音在合唱,唱的是同一种古老的语言,每个音节都带着嘶嘶的尾音,像无数条蛇同时吐信。他闻到一种气味——甜腻的,腐烂的,像热带花朵烂在沼泽里的气味,和他第一次在甲板上闻到的一模一样。

然后他听见了郗秋伊的声音。不是从耳朵听见的,而是从那个吻里直接灌进他脑子里的。

“第七次了。”那个声音说,带着一点遗憾,一点纵容,一点餍足的慵懒,“你每次都会走到这里。每次都会说一样的话。每次都会被我吻。然后——”

吻断了。

郗秋伊松开他,退后半步。嘴唇上沾着一点血,衬得他的皮肤白得几乎透明。他的眼睛已经完全变成了琥珀色,瞳孔收窄成一条竖线,在青绿色的光线里微微扩张又收缩,像在调整焦距。

“然后你每次都会醒。”他说。

南斥猛地睁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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