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发出一声叹，从胸膛深处：“好久好久都没有人陪我看烟花了。”

应雪松忽然又恍惚，烟花刚刚升起时的那个许青筠好像又从眼前的皮囊里钻出来。

像是风吹与光照，让他外面那一层，甚至好几层的皮掀起来，露出底下的肉与骨来。诱-人伸手去摸，可应雪松觉得浑身发寒，手若是过去，只怕会被缠住捆住再也挣脱不开，是陷阱上的诱饵。

应雪松扭脸回来，看着自己从毛毯底下隆起的膝盖。

交浅言深的只怕另有其人。可许青筠有什么好瞻前顾后的呢？同样的话，从一个人嘴里说出来成砒霜，在另一个人口中却是蜜糖。

何况这些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久居高处难胜寒，十有七八钟爱演独角戏，话说出来总比吞下去舒服，许青筠又怎么会管听众好不好受，听了会想什么。

应雪松回应：“许老夫人很爱许少。”

四平八稳。

许青筠眉心泛皱。

他眼尾扫过应雪松的侧脸，继续说：“我阿嬷生前是许家的掌舵人，她离世之后，产业悉数由我舅舅接管，我妈妈因为早已外嫁，即便是离婚回到许家，也只有边缘的产业，但有起色，就被眼红被算计被蚕食。

“更别说我，自我阿嬷离世，再也没有人把我当作许家人。应小姐，我没那么神通广大，我和你一样，尽自己所能而已。”

噢，一样。

什么叫一样。

应雪松回忆上一次看烟花是什么时候，是农历新年。是，她看烟花只能等过年，挤地铁转三趟，去金钟钻进摩肩接踵的人群里，抬头和天底下数不尽的人头共享烟花。

他许青筠呢？他要看烟花连日子都不用挑，让人开条船出来，海上的烟花无数朵，只为他一个人绽放。香槟在手，海风在旁，他赏烟花不光用眼睛，还用一颗贵得能买下她的命的钻石。

一样。

应雪松只觉双颊涨红，怒火从胸口往上涌，裹挟在话语里，从喉咙朝外冲。她猛地扭头看向许青筠，目光撞上他的，滚烫字句撞在冷牙齿上。

说这些算什么呢？有什么用呢？

应雪松的目光垂下去，再抬起来，苹果肌往上，堆出来一个礼貌笑容。

许青筠的脸立刻阴沉下来。

应雪松还是说：“许少只要用心，凭借你手上的资源人脉，一定会出人头地的。”

许青筠舔了舔虎牙，露出个阴森森的笑：“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丢下船去。”

许青筠瞪着应雪松，她也没避开，硬生生顶上去。

一个仰着脸，一个抬着眼，目光都摩-擦出铮铮的刀兵声。

是许青筠先鸣金，他双手手心朝前往上送，将头摇了摇，叹气是无可奈何：“算我失言。应小姐，我是真的想听真话。可以吗？”

应雪松狐疑看他，嘴唇抿了抿。她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许少一辈子都会平安喜乐的，你明明手指缝里漏出来的已经够我活的了，说什么‘一样’，哄我吗？我不是能被随便打发的小孩子。”

话到最后声音扬起来，明显带了怒意。可许青筠的嘴角却渐渐往上，最后更是把头上下点，也不知道是听见了，还是满意，还是同意。

许青筠点着头：“对，我一辈子混吃等死都会过得很好。我很满足，可我的家人并不，譬如你的大客户，我的好表姐，已经在给我找好岳家了。”

应雪松眉眼间疑惑骤然加深，她都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身体都不自主地往前倾。

许青筠笑得肩膀耸动：“好笑吧！你呢，恨嫁却嫁不出去，我呢，想要自由却没本事要。”他仍然笑，自言自语，“确实

是不一样。”

笑声和笑容一样发苦。应雪松审视许青筠的表情，从疑惑，到怀疑，再到渐渐浮现出恍然大悟。

她说：“你说要给我的offer，跟什么游艇没有半分关系对吧？

“许少锦衣玉食何必拼搏事业？即便是真想拼一把，何必找我找个小兵卒？你是觉得许小姐对我青眼有加，让我帮你搞定她，让你不用嫁人，是吧？”

许青筠从应雪松第一个“对吧”开始，扭头看向她，一张脸表情变化，刚刚还是伤感自嘲，眨眼间跟着应雪松的话语，露出得意的神情来。

许青筠笑容再无苦涩不甘：“你看，你就是我要找的人。”

应雪松冷道：“许少真的很不公平，你不喜欢我说假话，不喜欢我说大话，你自己倒装得很起劲。”

讥讽丢在脸上，许青筠却并不在意，嘴角上扬眼睛发亮，侧身面向应雪松。

“你帮我搞定我表姐，让我能舒舒服服地当我的花花大少。这个……”

冰块戒指捏在许青筠手指上，亮晶晶如明星。

应雪松看过去。

“……真的给你。直接折现，足够你在香港地舒舒服服过日子。你要是想刺-激点做生意，人脉资源我全帮你，算我送你的。怎么样？”

应雪松盯着那枚戒指，目光往右，落进许青筠的眼睛里，疏忽又推回去，锁在戒指钻面上。她眉头皱成一个川字，眼底星火燎原。

“许青筠你刚刚说，这枚戒指，是你阿婆的，许小姐不可能不知道吧？你找我找到店里去，就是想好了要推我往前挡枪了是吧？”

应雪松说完立刻把毛毯掀开推到一边，直接站起身来，扭头就要进游艇内。

许青筠立刻站起身来，人高马大，墙一样挡在应雪松身前。

“应小姐，你要是肯收了戒指，自然她就不知道了。是你非不识时务，还自作聪明要趁我不在家的时候，把戒指送到我表姐面前，这可不能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