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女子紧闭着嘴,再次沉默了。她微颤地垂下银针般凌厉纤细的睫毛,久久后才缓缓地低声道:“在这里,只有基因合格的人才能够生存。“
她停顿了下,才继续道:“留在飞舰上的,都是基因筛查不过关的。他们害怕你们降落后会变成感染者,所以就先下手为强,杀死你们。”
基因筛查?感染者?许真的认知一片散乱,以前她只知道新地球里有可怕的感染者,却从来都没被透露过感染者是由人转变而来?所以这就是十几年过去了,他们这批人始终都被留在天空中的原因?他们其实就是被抛弃了?
许真没有说话,荒唐与可笑中,才在混乱的思绪中理清:基因,才是这个世界的运行逻辑,只有基因能适应这个世界的人才能存活,否则就会变成感染者。而在这个世界里,她很有可能会变成可怕的感染者。
曾经,坚定迎接新世界到来的信念浮现脑海,此时却像颗子弹一般将她狠狠击中,在飞舰上,她从没想自己竟然会与众人口中阻碍新世界来临的感染者联系在一起。
“所以你为什么要救我?”许真的眼睛泛红,不甘地追问道。
“救你?”那女子淡漠的眼神落在许真身上,看着她倔强的眼睛,被绷带缠住的肩膀和腿,还有那身被烧坏的指挥官制服……停顿了许久,她才毫不在意地脱口道:“顺手而已。”
“……”许真被她的回答咽得无言。
“那有一个刚变异的感染者。” 那女子又开口,尽量地让自己的话变得可信,“虽然还很弱小能量核不是很有价值,但早点杀了,总归是好。“
许真缓缓地沉默下来,没有再说话。
“哦?醒了?现在好点了么?”许真刚刚失神,一个声音又忽然传入她的耳朵,这次的是一个男人。
“身体里还有什么不适?”那个声音慢慢地朝她靠近,像关心病患那般询问道。许真抬起眸,就见迎面而来的是一个身穿白大褂的医生,戴着副无框眼镜,一幅斯文成熟男人的模样。只是其中有一只眼睛上戴着个白色眼罩,和他那身一尘不染的白大褂一样,看起来有种苍白的病态感,不知为何很容易让人联想到空旷又拥挤的停尸房。
“放松,这里很安全的。”或许是看出她脸上闪过的一丝防备,那医生勾起薄唇笑着,温和地安抚她,道:“我叫何惑,是你的主治医生。”
许真没有回应,只是暗自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在这间老旧的诊所里,除了他以外,好像就没有任何其他的医护人员了。
这个斯文的医生和这间破旧的诊所有着很强的割裂感。许真的直觉强烈:很奇怪。
但目前,这个医生的表现看起来还一切正常,他扫了一眼许真身上已经被处理好的伤口,温和地安抚道:“你的伤口都已经处理好了,问题不大,没有危及生命。”
“现在你还没有被感染,好好养伤吧。”那个女子忽然开口,随即就拿起桌上的黑色头盔,准备要起身离开。
许真下意识地想要留住她:“喂——”
那女子闻声转过头来,目光微侧。
“你叫什么名字?”许真提高音量询问,但那女子的表情冷默,浅浅地才轻轻勾了勾唇角,轻声道: “祝你好运。”
只留下这几个字后,她便将头盔重新戴好,没有一丝停留地就转身离开。许真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心里的缺口被无声侵蚀。
“怎么?舍不得?”那个叫何惑的医生忽然轻笑一声,好像在看热闹一般,有些让人心烦。许真顺着他的声音防备地回过头,直觉跟他待在一起,背后凉凉的。
“好了,现在该到注射一支疗愈剂的时间了。”他忽然道,随即便将手中的铁盒打开,拿出其中一支白色的针剂。
许真看着他手上的不明针剂,有些抗拒地皱了皱眉头,但奈何浑身都被绷带缠满了,无论如何也动弹不得。
“放心,我不会害你的。”何惑勾着唇角轻轻地侃笑一声,便微微地俯下身来,将手中的针剂扎进许真手臂。顿时,一阵刺骨的疼痛传来,又伴随着一切都倾塌而下的轰然。
许真的大脑再度混乱,黑线钻进身体的记忆又重新冲击上来,和手臂上那支缓缓注射进来的疗愈剂相重合,最后逐渐抚平身上的所有感官,包括痛觉。
她的身体痛感散去,神经也逐渐缓和下来。很意外地,她竟然能感觉到身体里的细胞正在运动,受伤的组织也正在被修复。
但这种针扎的感觉,让她怀疑在遇到那个女子之前,还有一段经历,但是她不记得了。她低下头,仔细地查看着自己的手臂,她记得在昏迷的时候,手臂上就猝地传来一阵刺骨的痛,就好像是针头扎进来一般。
如果是针扎,就一定会有痕迹。
她努力地搜寻着,但等到何医生注射完毕将针头拔出来后,她沾染尘土的皮肤上,就只有刚刚留下的那个血色小点。
是她记忆错乱了?她怀疑自己。但无论她如何努力地想要回想起降落的全过程,脑子里却始终只有一些凌乱的画面和痛感,如果可以找到那个女子,再问问她遇到她之前的事就好了,但奈何她连名字也不愿意留下。
许真的脑子里一团乱麻。
“好好休息吧。”何医生的声音柔和响起,但许真毫不在意,她努力地逼迫自己回想起降落时的完整记忆,脑子里一阵搜寻,却始终也搜寻不到坠落前,深刻映在她眼里的那个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