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她的下半身体被雾气缠绕,有一种疏离的神秘感。许真心底忽然传来一阵幽幽的恐惧,她现在身穿着防护服,戴着头盔,但镜子里的她,身上却是一套指挥官制服,脸上那原本沉静的神色也正在缓缓扭曲,逐渐透出一种阴森的诡异感。
她紧张地想要逃离这面瘆人的镜子,但她的双腿就好像被粘住了一般死死地钉在原地,视线僵硬地停在前方,直直地看着雾气在自己的身体里缠绕,那张熟悉的脸开始不停地扩张,撕扯,变形,像水波一样翻搅,诡异的形态骤然一掀,映照在镜子里的影子瞬间变成了另外一个人,眼神无比柔和。
许真的心脏被紧紧一抓,她认出了那个人,正是她的姐姐,许知。一瞬间,心底里所有的悲伤、悔恨、思念、愧疚都一股脑地冲上来,几乎让她的心理防线决堤。
她和姐姐分开了将近十年。那是在发现新地球后的没多久,舰队上便陆续地派出一批批人员前往调查培训,虽然她姐姐的年纪较小,但是也在其中。
从那以后,许真便经过了最漫长的一段清醒时间。在从前的漂泊状态中,她大多数时间都是在休眠仓里睡过去,但在那十年里,她每时每刻都在接受舰队的适应性训练,努力成为舰队里最优秀的战士,只为了能够早点获得被派往新地球的资格和机会。
但身边一批批队员成功降落,而她却始终被留在飞舰上,经过了一年又一年。
她不解,迷茫。她甚至也萌生过要将飞舰炸毁,独自逃往新地球的想法。直到有一条神秘信息发送到了她的手环上,发信人正是017。
他向许真揭开了这个美好世界背后的真相,告诉她一切都不过是个陷阱。
他要许真快逃,快逃到宇宙中去,但她却始终放不下在新地球里的姐姐。直到017答应她会把姐姐重新送回到飞舰上。
她一开始不相信。无数次她反反复复地揣测着017的身份,但却毫无头绪,而这些怀疑与揣摩,却终于在她重新在飞舰上见到姐姐的时候烟消云散。
但她没想到的是,她不过才跟姐姐重聚了十多个小时,飞舰上就遭遇到启航反抗,只剩下一片残败的废墟。
所以,她站在这里,但这块镜碑上出现的为什么会是她的姐姐许知?是在预告她姐姐的死亡,还是她没能保护好姐姐的罪责?抑或又是飞舰上那些反对者的愤怒?明明他们心中所系的人还在新地球的土地上,可他们却要重新开启一段没有返程旅途。目的地在哪里?意义在哪里?
飞舰爆炸前的那些指责和怒火,好像又从这面镜子里冲击出来,尽数地审视着她的自私和罪责,一直被隐去的声音和痛苦又重新包裹着她,这就是她所作出的选择,如此软弱又无能的选择,一场大爆炸,几次危机,根本不能够惩罚她。
所以他们现在被召唤出她的灵魂深处,清晰地在她面前,深刻又无情地审视着她。
镜子里的人脸在不断变换,许真的头像在有个咒语在环绕一般,疼痛得几乎快要裂开。
终于,镜子里的人脸如水一般漾开,又变成了她自己的模样。她头上的疼痛也一抽一抽地停了下来。她的脸上满是泪水,湿答答的。她怔怔地抬起头看着镜子前的自己,眼眶猩红,头发凌乱,紧绷的下颌上挂着滴冰凉的泪。
她不知道现在镜子里的人到底是不是真正的她。但她看着面前这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控制不住地也同样开始审视自己。
她为什么如此懦弱?为什么如此自私?既然做了选择又为什么没有能力保护姐姐?为什么会让自己感染?明明她不是指挥官吗?她不是所有队员中最强的一个吗?
她在这一声声的质问中开始迷失,她不知道对于那些死去或许失去的人,她应该怎么办。她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又开扭曲,融化,原本的身体逐渐变得狭长,晃动地从镜子的那一面缓缓钻出来,柔软黏腻的触感搭在她的四肢、头盔上,沉溺地把她拉进镜子后面的那个坟墓里。
她想就这样死去算了。就睡在这个坟墓里,就像以前睡在飞舰的休眠仓一样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