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氏话里话外无非是警醒她要记住自己的身份,懂得尊卑,切不可坏了家风。
类似的训诫在宋嫣幼年不时发生,待她长大后,温顺的模样已然定性,邹氏才免去这种敲打。今日这一回,宋嫣心底明白,是她昨日顶撞了宋珊的缘故。
低眉顺眼地应了是,又站了好半天的规矩,邹氏才放她回来。
出了主院,已是日傍西山。
茹喜侯在屋外,见主子出来后,走上前在跟在她身后,小声道:“姑娘,钟副尉来了,现就在角门等你。”
宋嫣一扫适才的阴霾,加快步子往角门去。
钟宋两家祖上一直有交情,到了宋嫣这一辈,来往便更多了。官场互衬,现钟家大郎钟呈文就在扬州城中任职。
钟呈文比宋嫣大不了几岁,论起来,两人也算是青梅竹马。
宋嫣亲近的人不多,钟呈文便是其中一个。
他早上得了消息,傍晚下值就立马赶了过来,连身上的公服都没来得及脱下。
宋嫣在角门等候,远远瞧见他开口唤了一声“呈文哥哥”。
钟呈文下马大步走到她跟前,清朗俊逸的脸上温和带笑,边挽马鞭边问:“怎么这么着急叫我来?可是有事?”
宋嫣昂首望着他,“也没什么,就是想找你打听点消息。”
“什么事?”
宋嫣抿了抿唇,左右扫视一圈后,才低声问他:“呈文哥哥,你在府衙消息灵通,可知道上月官家微服南下之事?”
平民罕有打听皇家的事,遑论宋嫣这样深居闺阁的姑娘家了。钟呈文略一挑眉,讶异道:“你问这个作甚?”
那陌生男子的事越少人知道越好,宋嫣未明说,随口找了个幌子:“父亲和大哥不是清安县巡视洪灾了么,我想若是圣上来了扬州,岂非要让他误以为父亲擅离职守。”
钟呈文微微一笑,道她多心,“你且宽心,宋大人为民外巡,早向上头请示过了的,官家就算知道了也不会怪罪。”
宋嫣揣摩他话里的意思,道:“官家还真来了扬州?”
钟呈文摇了摇头,“官家行程机密,我如何知晓,或许来过吧。”
他答完,眼底的人没再出声,思绪游离,不知在想些什么。鸦羽似的眼睫遮住眸光,朱唇轻咬,宛若是一幅隽秀图。
钟呈文一刹那的出神,兀而听她又问:“那你可知有哪些人微服?”
他错开视线,想了想道:“圣上南下,留皇太子监国,随行的似乎是三皇子。”
他最后一句话落地,宋嫣脑中那些游散的头绪一点点扎根定型。分散的画卷,此刻终于串成了一册连环画。
宋家涉入皇权之争的源头,恐怕就在当下。
外男不宜久留,问过要紧话,宋嫣就目送钟呈文离开了。
宋嫣心事重重地回了闻安院。路过一间厢房外,淡淡的药味将她层层围拢。
屋里住的人还未醒,里头静悄悄的。宋嫣停住步伐,伸手覆在门扉上,对茹喜道:“你就在外面等我。”
言毕,她掌心稍一使劲,开门而入。
屋内的味道更浓,在苦涩的草药与血腥气中,她踱步到床边。
床上昏睡的人一身雪白中衣,脸上已被擦拭干净,不复昨日的狼狈落魄。他面容苍白,双唇无几分血色,原是一派落难相,偏又因那精琢如玉的五官,硬生生呈露出一股不可言状的气韵。
宛如跌落凡尘渡劫的谪仙。
他真的是三皇子吗?宋嫣反复端详他的脸,却又不十分笃定了。
上一世宋家升迁入京城后,她的境遇并称不上好,凡是有王孙贵戚的宴会,均由邹氏带着宋珊出席,故而她也不曾见过三皇子的正脸,只远远瞧见过几次背影。与眼前的人倒是差不离。
不过天潢贵胄,想来样貌都不会差到哪儿去。
她深思苦索,想要从记忆中挖出些能辨别三皇子的事,最终发现可用的实在少之又少。
天家骄子,寻常人怎敢轻易议论。偶有怀春的姑娘私下谈起皇子们的外貌,也无非是些龙章凤姿、神采英拔之类的词,似乎多用在太子身上。
太子谢怀溓。于他的特征,宋嫣倒是有段清晰的印象。
大祸临头前,宋嫣得空时便会去城内逛逛,听到民间有传言:太子背上有一印迹,状若龙目,是以天命所归。
龙目是何样宋嫣不得而知,只晓得帝王总是与常人不同的。这龙眼状的印迹,没准就是一块与生俱来的胎记,只因生在了太子身上,所以才被冠以特殊意蕴。
思及此,一个古怪荒诞的念头蓦地冒了出来。
宋嫣眸光一闪,眼下之人,会不会正是太子?
旋即她又否定了这个猜测,依方才钟呈文所言,太子此时正在皇城之中监国,如何会出现在这儿?
顿了片晌,她决然地低下身,缓缓拉开了盖在他身上的锦被。
事无绝对,小心些总没错。若他真是太子,一切将会大不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