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镰浸过水，崔玹生火生得十分艰难，双手险些磨破一层皮后，点点火光才跃动在他们眼前。

有了火，这山间的夜幕便不再那么可怖。

崔玹用外衫在两人之间支起一张帘子，一帘之隔，宋嫣脱下湿漉的外衣烘烤，瞧着洞壁上微动的影子，忍不住与崔玹闲话：“崔…殿下，刚才那些人就是当初在山上追杀你的人吗？”

“或许吧。”崔玹的嗓音无波无澜，仿佛这是件极为常见的事，并不值得愕异。

宋嫣虽不是个聪慧善察之人，但总归有女儿家细腻的心思，觉出他的冷淡，轻声道：“若我早些让你走，就不会有今夜之事了。”

寂静须臾，那头传来崔玹的宽慰：“你我皆是凡人，如何能未卜先知。”

宋嫣还欲说些什么，他随即又道：“很晚了，三姑娘早点歇息吧。”

她打住话头，蜷缩着腿坐在火堆旁，没有再说话。

***

宋嫣是在一片淅沥的雨声中醒来的。她睁开惺忪的眼，盯着眼前燃烬的火堆，半晌才清醒过来。

昨夜发生的事从脑海掠过，她猛地坐起身，朝外望去。

稠密的雨线如垂帘一般遮盖住山林，崔玹坐在洞口，安静地观看雨景。

宋嫣走到他身旁，抬头看着阴沉的天，担忧道：“也不知这雨要下多久？”

若不早些离开这个地方，就算没被那些人找到，也可能会饿死。

崔玹道：“已经下了一早上，应当不会很久。”

见他搭话，不似昨夜那般漠然，宋嫣略微心安，没话找话道：“昨晚黑漆漆的，现在看这山间雨景，还挺好看的。”

崔玹闻言笑了笑，“朝雨洗清秋，的确是一番难得景色。”

宋嫣坐在洞口另一侧，与他一同等雨停。

好不容易等到雨散云收，已至午后，宋嫣跟着崔玹出了山洞，在荒山之中寻找回扬州的路。

按常理来说，他们是沿着河流出来的，原路折返最为简单。但依崔玹所言，那些追杀他们的人必定会在途中堵截，所以他们只得另谋他路。

山路本就崎岖不平，加之下过一场雨，地上泥泞难行，宋嫣脚程自就慢了下来。崔玹在前等了她三五次后，终于忍不住，伸出了手：“来，跟着我。”

瞧着他宽大的手掌，宋嫣犹豫片刻，将手递了出去。此时若还讲究什么男女大防，那恐怕等到天都黑了，他们也走不了多远。

不知走了多久，翻过了脚下的山，他们总算看到了一条稍为平坦的路。

崔玹额头覆上一层薄汗，停下了脚步察看地形，若他们不尽早回扬州，今夜在这野外会更加危险。

须臾，紧扣住他的那只手动了动，他偏过头看向身侧之人。

走了一路，宋嫣早已双唇发干，神情疲惫。然而眼前的她一扫倦容，双眸忽闪。

她松开崔玹的手，指着路的一头，“这条路我来过，往那边走能回扬州。”

柔软的触感骤然撤去，崔玹五指微微收拢，问她：“你来过这？”

这条路虽比山路平缓，却也是野草横生，不像是常有人走的，宋嫣这种官家姑娘又怎会来过？

宋嫣点了点头，“这条路是偏僻了些，但去扬州更快。从前去万隐寺，偶尔回程晚了，车夫为了赶在天黑前回府，便会走这条路。”

她目光清澄，如同昨晚看到那个鲤鱼糖人一般。崔玹忖量少顷，认真道：“宋姑娘，此次脱险后，我定当厚报。”

这话既是承诺，亦是警醒。

宋嫣没有听出他的弦外之意，回道：“殿下言重了，这一路都是你在照顾我，应该是我谢你才对。”

她提着裙摆往前走，“天快黑了，我们快走吧。”

崔玹凝视着她的背影，最终还是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