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嫣只觉天旋地转,浑身使不出一点力气,她抬头向崔玹看去。
火把在打斗中七零八落地掉在地上,熄灭了不少,但残存的光亮足以让宋嫣看见崔玹。他身上到处是血,一手捂住胸口,单膝跪在地上,像是一头再没有力气抗御的困兽,却怎么也不肯倒下。
马背颠簸晃动,宋嫣看不清他的脸,只依稀分辩出,他仿若也在远远地看着自己。
淌出的泪模糊了视线,下一刻,她身下的马匹换了方向,崔玹彻底从她的视野消失。
……
马疾驰了几里路,道路逐渐平缓,宋嫣哭了一会,随后收整心绪,开始打量自己的处境。
这个人不知要把她掳到什么地方去,他和那些黑衣人是一伙的,他们要杀崔玹,自然也不会留下她这个活口。
她静静地听了一会儿马蹄声,发觉捂住自己的手减轻力道后,微微挣开,接着用力咬在他的虎口上。
在他作痛松手的一瞬,她挣开他,从马上掉了下去。
钻心的疼痛从右脚传来,在地上翻滚了几圈后,宋嫣咬牙爬起身。
“阿嫣!”
倏地,一道突兀的声音响起。
宋嫣如遭雷击,不可置信地回过头。黑衣人已经勒马停下,随即翻身下马快步朝她走来。
熟悉的身形越来越近,及至身前,她动了动唇,良久才吐出几个字:“呈文哥哥?”
钟呈文扯下覆面的黑布,担忧地端量她,“怎么样?有没有哪里受伤?”
“你怎么会在这儿?”宋嫣喃喃问道,而后她如抓住救命稻草般,“你快回去救崔玹,他被人追杀,就快撑不住了!”
钟呈文默默看着她,抿唇一言不发。
宋嫣霎时醒悟,怔愣地望着他,“你认识那些刺客,是你指使他们杀崔玹的。”
那张她从小看到大的脸,此刻是如此陌生。见他仍不说话,宋嫣颤抖着嗓子,质问他:“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是皇子,你杀了他,犯的是灭族的死罪!”
钟呈文低眸,“这是宋大人的意思。”
“父亲?”宋嫣脑中一片空白,仿佛思绪被抽离了。错乱的念头一闪而过,她想抓住,却始终看不清。
“我们先回去,有什么事以后再说好不好?”
宋嫣摇了摇头,“我要去找崔玹。”
既然那些人是父亲派来的,如若她在,崔玹没准还能保住一条命。
“阿嫣,对不起。”钟呈文说罢,便弯腰抱起她,转身上马。
“你放开我!”宋嫣拼命挣扎着,奈何与他力气相差甚远,毫无作用。
回去的路上,宋嫣默然半晌,才开口询问钟呈文有关崔玹的事,而他缄口不言,最后只道:“这事你权当不知道吧。”
宋嫣嗤道:“你们利用我杀他,还不许我知道吗?”
即便她再笨,现下也想明白了始末缘由。他们一直都清楚她与崔玹的行踪,或许还暗中推波助澜,否则崔玹出府怎会这么容易。他们这么做,正是为了这场刺杀。
可是为什么?知道崔玹是皇子,理应加以笼络才是,为何要杀他?
“我只是奉命行事,其余知晓的不多,你如果真想知道,等下回去问问宋大人吧。”末了,钟呈文又道:“你放心,那些人身份隐蔽,无论今夜结果如何,都不会让人查到我们身上。”
所以,这才是他们愿意让崔玹离开宋府的原由——撇干净宋家。
宋嫣不再言语,淡漠地望着前方。
灯烛辉煌的扬州随着马蹄靠近,但她心底却感受不到半点喜悦。
回到宋府,宋嫣便要去见父亲,府里的嬷嬷对她置若罔闻,将她直接送回了自己院中,说是家主吩咐,要她这几日在屋里好生休息,不必再出院门,连循例的晨昏定省都免了。
宋嫣明白,嬷嬷明面上说得好听,实则就是把她关了起来。
她自嘲道,她当下瘸了一条腿,又能到哪里去?
唯有茹喜见到她,兔子般地红着一双眼忙上忙下,口中自责没有照顾好她。
闻安院一切如旧,连烧毁的屋子都停止修葺,落败地立在那里。
宋嫣白日若无其事,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昼夜交替,当她夜半惊醒,抬首瞧着那轮由圆转缺的皓月时,无尽的悔恨与痛苦才如黑暗将她拥围。
无论她如何宽慰自己是无心之举,她绝无伤害崔玹的想法;又或是告诉自己,崔玹也许是上一世连累她的三皇子,他死了反会对她有利……她都逃不开心底的折磨。
是她,害死了崔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