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她从错愕中回过神,无需多问,便明白适才那名陌生男子是谁了。这艘船如此考究,正是因为同行之人特殊,是尊贵的三皇子。
至此,宋嫣终于明白了之前困惑不已的那些关窍。
父亲才能不出众,又远在扬州,能升迁入京,与三皇子为伍,本就不寻常。现下她了然,宋家之所以得三皇子信任,是因为他们助三皇子做了件不可见光的事。
当今圣上有诸多皇子,即便是除掉了太子,三皇子也未必有十足的把握上位。崔玹许是与他阵营相对,又或会威胁到他的地位,他才会借此机会杀了他。
可是,宋嫣一颗心倏地沉了下去,既然崔玹不是三皇子,他为何要默认自己是呢?那他又会是谁?
是某一位出色的皇子?
亦或者,太子?
“船上的是三皇子,那崔玹是谁?”
宋珊以一种陌生的目光打量着宋嫣。她这个庶妹自小便胆小怯弱,对自己不敢有违,可短短一个月内,像是变了个人似的,如今还敢前来质问她。
她反问道:“你不是早就知道他是谁了?何必问我。”
“二姐姐,你别再同我打哑谜。你知不知道现在宋家的处境有多凶险,谋害皇子,参与夺嫡,稍有不慎便会全族负罪。你想过好日子没错,但要过日子,总得先保住命。再说,三皇子并非是个能坐上太子之位……”
宋珊再也耐不住性子打断她的话,讥讽道:“我想过好日子?宋嫣,你当真以为这事是我一个人所能决定的?父亲和兄长收到崔玹在我们府上的消息后,不久便回信说三殿下会来扬州,他们早有打算。一家子都在为了前程奔波,唯有你坐享其成,你还有什么不满的。”
宋嫣哑然,登时觉得自己所言所行不过都是白费力气。家中从没有人将她放在心上,就连这样大的事情,也对她闭口不提,看戏一般任由她忙活。至于她的安危,恐怕也无人在意。
她自嘲地笑了笑,“你们以为的攀上高枝平步青云,焉知不是飞蛾投火,最后一无所有。”
说罢,她抬脚往外走。
“宋嫣。”宋珊叫住她,“你心里怎么想我不管,但与崔玹有关的事,你若泄露一丝半点,那才当真是置全家人于险地。还有,三皇子不喜生人,你无事别去打扰他。”
宋嫣抿唇,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屋。
夜风习习,独自走在甲板上,宋嫣忽而生出一股无力感。
她既不聪慧,也无甚手段,宋珊轻易便能将她的心思看清楚,对她的行踪了如指掌,其余人更不会将她当回事。纵使她知道将来所发生的事,又能做些什么呢?
她站在船栏前,凝神思索。
“阿嫣?”
身后响起一道声音,宋嫣听出是谁,却没有应答。
钟呈文走近,“你还在怪我?”
宋嫣闷声道:“茹喜说我租的宅子是你帮忙找的,那时候你们已经有杀崔玹的打算了吧。”
钟呈文点了点头,实话实说:“原本是打算那晚在院里动手的,后来他和你出了门……不过你放心,那些人不会伤害你的。”
“是么?”宋嫣不以为然道,“我和崔玹流落在外一天一夜,难道就不会有危险吗?”
钟呈文沉吟片刻,开口道:“都是我不好。”
宋嫣摇了摇头,“呈文哥哥,我知道你一直想要闯一番天地,但三皇子那并不是个好去处,你多加珍重吧。”
上一世她虽然不知钟呈文最后的结局,但他与宋家关系亲密,想来也不会好到哪去。
钟呈文还欲说些什么,宋嫣已经绕过了他,朝女眷的厢房而去了。
……
骤然在船上过夜,随着船身起伏,宋嫣十分不习惯。她头晃得昏昏沉沉,又想着上京的事,直到下半夜才睡着。
她睡得极其不安稳,迷迷糊糊做了许多梦。
一会儿梦到她幼时在扬州欢快那段时光,一会儿又梦到上一世在京城发生的那些事,光怪陆离的梦境交错重叠,最后全部化为乌有,只剩一个画面。
她面前是一道的大门,她仔细看了看,忽然想起来,这是她给崔玹租的院子。
门缓缓打开,狭小的庭院内,崔玹坐在椅子上,面容专注地在刻东西。
他看向自己温和一笑,笑起来还是那么好看,简直比太阳还要夺目。
“宋姑娘,要去看灯会了吗?”
说完,他站起身走来。
“不,不要!”宋嫣摇头,想要阻止他,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一点声音。
下一瞬,眼前的场景转换,变成了在荒野的路上。
崔玹身上插着一箭,双手被人捆缚,凛眉冷眼看着她,一字一句问道:“宋嫣,你为何要背弃我?”
顷刻,锋利的刀刃没过他胸膛。
宋嫣惊醒,猛然坐起身,气息急促地抓紧了被褥。
一缕月光透入,她抬头望着窗外,忽觉双颊一片冰冷,抬手触碰,竟全是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