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如今您的学堂还有女扮男装的学子吗？”

“有，怎么没有，好几个呢。”

那些孩子大多都是背着家中长辈来学习，没有银钱就自己偷偷攒，或是拿些衣服什么来抵债，他到也不拒绝，都一并收进来。

裴柳泛听完点点头，紧接着拿出两张画像摆在李讲师面前询问：“那，可有这两位。”

李讲师混浊的双眼看向画像上的两人时愣了一下，指着祝妮幸的像颤颤巍巍的开口：“她我可是记得很清楚，那时她给了我不少银子，说要在此学习，我一瞧便是某个富贵人家的小姐女扮男装，我不愿生事，可她和我说了她的处境后还是心软让她留下，但有一日他爹悄悄派人前来给我打了一顿把人带回去，而后我就再没见过了。”

那时他趴在地上听那孩子哭的撕心裂肺，一时间说不出话，抬起头散落在他面前的不仅是眼泪，还有几串铜钱，他见识过太多这样的局面，到如今已经没有什么感觉了。

裴柳泛点点头，视线落在另一幅画上。

李讲师抚摸着莲妙的画像，眼里竟比看祝妮幸的时候还要悲伤，甚至带了些怒其不争的意味，他摇着头，半晌说不出话。

“怎么，这姑娘有什么问题？”

“不争气，不争气。”

她惋惜祝妮幸被带走，但也只是惋惜。

但对莲妙这孩子他才真是又怒又骂，打不得，说不了。

“这孩子最初来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他压根不是莲耀，她家中不许她学习，只等着好嫁人，偏阴差阳错她弟弟不争气让她前来，她学识不错，也勤奋，只是后来不知怎么回事，与堂中一男子相处后突然就情绪大变，颓废至极，她与祝家的关系好，我想着祝家那孩子劝一劝会好些，可后来她被刺激的更厉害了，如今也不知怎么样了。”

她死了。

裴柳泛没说，也不知道该如何说，只收起画像抬头看向风吟，她坐在那里还未收回视线，窗外不知是什么迷了她的眼，让她久不转移。

风吟，你此刻在扮演的是祝妮幸还是莲妙？

她看着，眼睛却还是那样冷漠，少女倾慕不假，未动真心也不假。

“风吟。”

裴柳泛开口喊了一声。

风吟转头瞧他如看死物，眨眼她眸间染上色彩，在问是不是已经结束，她又换了一种姿态，不似狐狸般狡黠，也不似公主般天真，更不似神明般温柔，端坐在位置上乖巧，甚至有些倾慕的瞧着他。

“这姑娘，真像莲家那姑娘。”

李讲师随口一句，说清风吟此刻在扮演谁。

裴柳泛皱眉抬起步子想把风吟拉走，门外钱一的身影却突然出现喊了一句大人，他表情着急，应该是在后院发现了什么赶紧回来，裴柳泛犹豫再三还是转身离开。

李讲师撑着拐杖，眼睛没离开学堂中坐着的女子，嘴里絮絮叨叨说一堆。

“莲妙啊，你得好好学，改日真考上科举那就是逆天改命，你莫听那些人说女子就算考了科举也没用，有没有用只有你自己才知道，宁死朝堂，不颓民间的道理，你得懂。”

他将风吟当成莲妙，一句又一句嘱咐，也不管被说的人听不听，自顾自走到小卧房中从一堆书籍里翻出一本完全看不出原貌的笔记就要朝风吟手中的塞。

“别因为一个男人伤神，别因为自己不如祝家姑娘的家境好难过，你考上科举就好了，你家里就再也不会看不起你啦。”

风吟没接他的东西，甚至连动也没动，凡人眼中迟暮的老人在她这里什么也不是，她只看着这人的前半生，学会莲妙所有的表情，动作，爱恨嗔痴，看着这人后半生孤苦无依，惨死学堂，口中鲜血溅在书籍之上，生出执念不得轮回。

凡人命数真有意思，剔除执念方可轮回，不然便是游魂亡灵，此人明明一生功绩，头顶那团轮回的魂火还是暗淡无光，为着这么一生执念，不入轮回，岂非愚蠢。

“凡人。”风吟抬头看着李讲师，却像俯视般开口：“我知你心中遗憾，想长久的活在世上，我能帮你长生，让你以不死的身躯在世间行走，只需要你交出你的来世。”

“莲妙啊，你相信我，命运既然如此安排，那就是你的福气来了。”

“凡人，我不是你口中的那个人。”

风吟抚上自己的脸，白色纱斗突然出现将她的双眼遮住，那张李讲师眼中与莲妙相似的脸消失，迟暮的老人瞪大双眼，抬起手指着风吟。

他后退两步，突然转身背对女子。

“你....是裴少卿带来的姑娘？”他像是完全没听到一样，语气带着点哽咽：“裴少卿去外面啦，你去找找吧，我活太久啦，走不动，不想折腾。”

风吟与凡人交易素来只做一次，凡人拒绝她便不会再开口。

“那老人家，我走啦！”

她语气陡然转变，回头再看又是那件青绿色的衣裳，走之前还回头对着李讲师招招手，腼腆羞涩的模样与莲妙别无一二。

李讲师皱起眉毛，原先背上的伤痕隐隐作痛，眼前一黑又一黑坐在蒲团上呼吸，他抚上自己手臂上的陈年旧伤，最终也只是摇头叹气。

过去他曾深觉自己报复远大，后屡屡落榜才明白什么叫命中无此，于是他打算走另一条路，起初只是尝试，而后便是四十多年，到现在已然快要入土，看人做事都不利索。

什么长生不死，活在世上。

笑话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