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淮一依旧没心没肺地笑着，见老人朝她瞪眼，又立马装傻端正做好，答道：“咦，真是奇怪，您不是说‘许进’吗，我听您这样说才敢大着胆子进来的呢？难不成是我听错了？

不过听错了便听错了吧，横竖我都已经进来了，您总不能不理我吧，这可不是待客之道。”

秦老一句“既知道听错了怎么还不走”被她后半句话堵在喉中，特别是所谓“待客之道”那句，这分明是拿着他的话来堵他！

秦老气极，但也知道自己说不过也打不过这女娃，只好别过脸去，不去看这让他火大的少女。

寻常人若是受了这般冷落，早就灰溜溜地告退了，可她是什么人，她可是从小被秦老骂到大的，如今这几句不痛不痒的警告，还奈何不了她。

许淮一见秦老不说话，也不介怀，自来熟地伸手冲泡眼前的茶水，待茶水煮好之时，顺带把其中一碗往秦老的方向推了推。

面对她的示好，秦老也没有拒绝便是了，哼了一声，但还是拿起茶碗，慢慢品尝起来。

茶水不算太浓，正正好符合他的口味，秦老满意地砸吧嘴，待一碗茶水下肚，才慢悠悠地开口说道：“若你是来替你阿爹开口求情的，那大可不必，你只管回去告诉他，若是他想死，我也不拦着，不若直接在我这儿取一包毒粉服下，省事又省心！”

许淮一知道她在说气话，没有计较，懂事地给秦老再冲泡上一碗茶水，往前一推，等到秦老满意地再拿起茶水品尝，才开口道：“秦老，我阿爹也是忧国忧民，为了百姓着想嘛，这于国于民来说也是好事不是。”

秦老吹眉搭眼，不满地哼道：“那便让他去争那人人赞颂的大英雄，你看看到最后他会是个什么下场，是街头巷尾百姓拍手叫好，还是不出十年便被这漫天黄沙掩埋在尘土之中。”

他仿佛想起了什么，近在眼前的茶水竟在他眼中浮现一个女子的倒影，那女子手拿长剑，英姿飒爽，头顶系着长长的红色发带随风飘扬，站立在漫天风沙中，好不耀眼。

他别过脸去，将那茶水重重放在面前的案几上，茶水四溅，水中那女子的身影被他这一晃，便也消失不见。

秦老别过脸去，不再去看面前的许淮一，在他眼中，这小姑娘近来出落得越发像她阿娘了，不仅仅是容貌，还有那说一不二的气势，行事的态度准则，还有那擅长惹他生气的模样，真不愧是李归生出来的姑娘。

秦老在心中轻叹一口气，想是自己当初遇到李归时便与她这一家子接下了大梁子，走了一个李归和李昭昭，还有两个姓许的整日来气他。

许淮一见秦老背过身去，不再搭理她，只得放下手中已经有了些许凉意的茶杯，手指轻抚刻在茶杯上的纹路，慢慢开口道：“秦老，前方战事危急，刻不容缓，很快，我也要动身了。”

秦老闻言，猛地转头，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怎么，许定方单单一个人送死不够，还要将她女儿也推入火坑不成？”

许淮一对秦老的嘲讽见怪不怪，知道他是担心自己，便也罕见地没有还嘴，只耐着性子解释道：“瞧您说的，我阿爹怎会舍得让我去送死，是我自己要去的。”

秦老拿见鬼的眼神看着她，心里无助地想道：“当初李归看上许定方这蠢小子的时候，他就不赞成，看看，生出来的女儿也成了个傻子，怎么她阿娘的优点她半分没沾染上，倒是染了一身许定方的臭毛病！照他看，定是一开始李归做下将这孩子送到许定方这边的决定便是做错了！”

许淮一不知他的腹诽，只自顾自解释道：“况且，我阿娘和阿爹您也是见过的，他俩都是威风凛凛的大将军，我这个女儿也不难落后不是，俗话说的好，要‘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嘛。”

秦老闻言蓦然抬眼看向面前的女孩，眼神锐利，问道：“你阿爹都跟你说了些什么？”

许淮一则是无所谓地回道：“该说的，不该说的，我阿爹统统都说啦。”

秦老见状冷哼一声，嘴里嘟囔了句“真是藏不住事”，也没继续看她，只盯着眼前那剩了一半的茶水发愣，两人刚刚几句交谈的时间，已经足够这水面重新恢复平静，这次不知秦老幽透过这干净的水面见到了什么，到最后，也只流出一句几不可闻的叹息：“既然你都知道了，为何还要跟他们一样，急着上前去送命呢？”

老人神色哀伤，再没有一开始她来这儿时的吹眉瞪眼，而他这声问，又何止是在问她。

许淮一见状，不禁放缓语气，向老人解释道：“其实，他们并非是想去送命的，就说我阿娘吧，她那么爱这个世界的人，若是能活着，她定然会用力地活，而若是知晓生机渺茫，那便还有比活下去更加重要的东西，她看重的道义，她想走的道，在她心中，都比性命重要多了，您看，最终她为了这些付出生命，可有悔？”

有悔吗？

秦老在心底轻声发问，尽管他从很早之前就知道，早在他第一次见到李归时已经知晓，那样的人，只会遵从本心，从不知后悔。

而许定方，又何尝不是这样的人，否则，那眼高于顶的丫头，当初又凭什么看上他？

而如今他所做的一切，不正证明了，那丫头当初的选择是对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