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悠远的笛声从众人声后响起，顺着风声传向远方，为离去的魂灵引导方向，也为生者抚平哀思。

一曲终了，许淮一将竹笛收起，缓缓走向众人前方，转过身去面对着众人道：“将士们，请记住今日这里的这座坟墓，杀害他们的凶手你们已经将其正法，可他们不过蝼蚁，其背后之人还在我大乾的土地之上，一日不将漠族驱赶出我大乾，我们便一日无法告慰亡灵！”

“驱赶漠族，告慰亡灵！”

“驱赶漠族，告慰亡灵！”

“驱赶漠族，告慰亡灵！”

夜色已深，众人商议后决定向梁洲城方向派出一小队斥候，剩下的人便在此地休整，等待后方林将军率领的大军。

将士们分批守夜，轮不到守夜的将士都以早早入睡，为明日的赶路养精蓄锐。

许淮一刚刚巡逻了一圈，准备回房休息，却见江尚还未回去，仍呆在小院里发呆。

将士都有随身带着帐篷，而许淮一不便与将士们挤在一处，只能暂时借用茶摊后边的小院子，随便找了一处地方借宿一宿，正巧遇见了在此处出神的江尚。

许淮一回忆起今日江尚的状态，还是感觉他情绪太过激动，这并不奇怪，江尚还是个年轻人，纵使身手再如何利落，再怎么得到林将军的赏识，还是会出现难以控制自己情绪的状况，他是为死去的无辜之人感到惋惜，这是独属于少年人的赤诚，本意是好的，可总得有人开导开导他，免得少年人因着一腔热血上头，赔上自己的性命。

“江尚？”

许淮一在他愣神之际，已经缓步走到了离他不远的地方。

“女郎”，江尚见许淮一朝他这边走来，连忙抬手行礼，一礼未成，却被许淮一抬手打断。

“不必多礼，你怎么一个人呆在这？明日我们大概率能等到林将军，在那之后免不了又是一番赶路，今夜若是不好好休息，若是明日没有精神可就不好了。”

许淮一怀着善意开口提醒，说话间已经在江尚对面的木凳子上落座，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同时用眼神示意江尚不必拘谨。

江尚没有推辞，顺着许淮一手指着的方向在自己原先坐着的地方坐下。

他的眉头仍旧紧皱，听完许淮一的这番话也只是苦笑一声，轻轻叹了口气：

“女郎，道理我都懂，可是我实在睡不下，我一闭上眼，脑海中便会自动浮现出白日里见到的那几具尸体，那里面最小的也不过是个孩子啊。若这就是他们最终的结局，那还要我们做什么呢？还要我们这些将士做什么呢？”

江尚话毕，无奈用左手耐压着自己的鼻梁，企图让自己冷静些。

可许淮一亲眼看着他都快把自己的鼻梁按压出红印子了，手上的动作还未有停下来的趋势，无奈出声打断：“好了，快把手放下来吧，否则明日林将军到了，恐怕见到的就是一个鼻子上多出两道红印的属下了，说不定他还会以为你受了什么委屈，挨了谁的打了呢。”

江尚听罢，轻轻将手放下，但眼中的忧愁却是无法掩盖，许淮一知道他是在想什么，只能再次出声开解道：“江尚，你也参军多年了，该知道两军对垒之际，有很多意外是无法避免的。”

江尚神情麻木，他已经听过很多人对他说过相似的话了，他们都在表达着相同的观点：他抛却性命去守护的东西，总是会因为各种天灾人祸而变得不可挽救，最终也只是落得一句轻飘飘的“意外”。

可这世间的意外，为何总是落到那些最拼命想活下去的人的身上呢？

“可这是不对的”，许淮一的话还在继续说着，但似乎这次他听见的，与以往不同了，江尚将自己神游的思绪拽回，凝神听着许淮一继续说道：“这些由对峙的两国发起的战争，最后的代价不该落到手无寸铁的百姓身上，他们想要的不过是一块能够养活自己的土地，能够吃饱的一日三餐，穿暖的衣裳罢了。江尚，在陇右没有战争的地方，我阿爹已经做到了我刚刚说的百姓真正想要的东西，而在这的百姓要想获得他们想要的，得指望我们先将外敌赶跑，江尚，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江尚听着这样一番之前从未有人对他说过的言语，愣愣地下意识点了个头。

许淮一见着眼前对百姓们有着一腔赤诚的年轻人还在发愣，只轻扯嘴角，朝着天空中最亮的北斗七星露出一个好看的笑容。

“没关系的”，许淮一在心底想道：“江尚并非愚钝之人，只是他太爱这片土地，太爱这片土地上可爱的人了，这份赤诚让他不可避免地钻了牛角尖，只要给他充足的时间，她相信他会想明白自己握紧刀剑的初衷的，毕竟，在他的身后，还有许许多多的人需要他紧握刀剑，给予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