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诶诶,你们别拉我,我还未跟许将军说完话呢。”武骑将军话还未说完,已经被两人扯到了门外,几人的身影不见之前,许淮一听到了倪安最后的声音:“漠族被打退了,一时半会不会再进犯,有什么话待会再说,待会再说啊……”
几人走后,厅中只剩她与贺白榆两人,她倒是没觉得有什么,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抬手示意贺白榆坐下,俨然一幅主人家的模样。
贺白榆瞧她安然的样子,不知为何却感觉心跳有些快,顺着她手指着的对面的位置坐下,接着便听见许淮一说道:“林将军本来是打算亲自过来的,我觉得不妥,便说服他让我带兵过来驰援。”
这是在回答他刚刚的问题。
贺白榆见到她的时候,便已经卸下了平日里担在肩上的压力,这一坐下来,身子也完全放松下来,眸色明亮,眼睫微垂,见她回答他的问题,眼神亮亮地盯着她:“殿下考虑周全,林将军身上毕竟有着陇右军的官职,若无先向朝中报备贸然来到关内道,恐怕会给节度使大人带来麻烦。”
许淮一听见他言及朝廷,眼中不加掩饰地浮现冷冷的讥诮,手上把玩着腰间的匕首:“朝中那些人各怀心思,不仅仅是阿爹,恐怕连你也会被无端怀疑。”
贺白榆听她考虑着自己,微微一愣,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
两人交换着分别这三月的战报,大多都已经在来往的信件中提及,可有些细节仍旧需要校对,等到许淮一察觉肩膀有些酸痛的时候,才发觉天色已经彻底暗沉了下去,两人竟然不知不觉间便坐了一整日,见战事都商谈得差不多了,许淮一便也起身告辞。
她起身之际,瞥见一片暗色衣角搭上她的衣袍,朝贺白榆的方向看去,贺白榆见状忙松开她的衣袍,长睫下垂,掩盖眸中神色,只在苍白的脸上落下些许阴影。
坦白来说,贺白榆长得并不像个武将,武将大多希望自己能够在战场上有震慑敌军的气概,因此大多沉稳严肃,可他却不同,脸上常常挂着笑,却往往在笑闹中便轻易取人性命。
许淮一见过他日常中常挂着笑的模样,也见过他在阵前拼杀的样子,如今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倒是稀奇。
她停下脚步,等着贺白榆说话,却见他缓了缓才试探着抬头说道:“殿下,之前我不辞而别,你没有生气吧?”
他抬头间,身旁的烛火将他的眼睫上的影子印得更深了些,许淮一盯着那处阴影愣了愣,很快移开看向别处:“生气啊。”
贺白榆听见意料之中的回答,却是把头埋得更低了些,不敢再去看她,余光却瞥见她的衣角又回到了原先的位置上,他抬头望去,却见许淮一已经坐下:“今晚无事,若是你能解释清楚,我可以考虑考虑不生你气了。”
她肯听我解释?
贺白榆心底暗自庆幸,忙抬头转向她的方向:“不告而别是我不对,我也不是生来便有这个毛病的。
小的时候,因为一次意外,我阿娘去世,我没赶上见她最后一面,后来为了哄我,外祖便骗我说我与阿娘还没告别,只要没有告别,便还有再见的机会,那时候我太小,便信了这话,在陇右的时候,我知道回关内道会直面漠军的铁骑,想起小时候的戏言,所以才不敢告别……”
贺白榆一边说着,一边悄悄抬眼去看她的神色,不敢错过一点表情。
许淮一顺着他的看来的视线望去,又见到他很快将视线撇开,活像被看穿的心虚,心中不免好笑又心疼,斟酌着回答道:“其实我见到你留下的信件的时候便没有生气了,只是见到你的时候有点气不过……”
“我以后定然不会这么做的!”贺白榆伸出手,做出一副虔心发誓的模样,眸色顿时明亮起来,活像经历过风雨吹打后重新见到天光的路边小狗。
许淮一被他这滑稽样子逗笑,不断有笑声从厅中传出,两人都不再重提那些潮湿的过去,他们相信彼此手中的长剑,终会将头顶上遮蔽着的阴云劈开,前路定然尽是天光。
夜凉如水,月明星稀。
廊道上的两道身影从远处行至近前,廊上挂着的灯火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地上宽大的袖子时有交叠。
贺白榆偶然回头察觉这影子,默默将袖子朝身旁许淮一那边移了移,随着地上的影子交织在一起,不再有多余缝隙,他顿时觉得心中又被喜悦填满,眉梢飞扬,连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许淮一察觉身边人轻快的脚步,不明所以,不禁侧身瞥了他一眼。
两人视线在空中交汇,还未待她出声询问,贺白榆倒是立马移开目光。
他怕她发觉,忙出声转移她的注意:“殿下放心,我已命府上的医师去给你带回来的那人治伤,定不会叫他便这么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