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昱正了正神色,许淮一见他神色变化,原本以为他要吐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来,没曾想,这人出口的话仍旧是先给自己推脱罪责:“那火器不是我弄来的,我只是负责将那东西送到什吉手里,至于什吉攻城的时候用不用,用多少,跟我没有一点关系!”
许淮一眼皮一抬,眼中满是唾弃:“张先生,你不妨试着抬下四肢,看看现在还有力气吗?”
张昱照着她说的去做,果真发觉浑身使不上劲,恐惧爬上他眼底,与眼角的皱纹交织,倒显得瞬间苍老了不少。
许淮一倒是没闲工夫再陪他耗下去:“张先生,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我这人最不爱听废话。”
张昱颤颤巍巍地点了点头,咽了口唾沫,再次开口:“我被带到漠族之后,朝中的大人物派人找到了我,那是我第一次知道他的势力能够渗进漠族,他威胁我为他做事,我一开始还觉得他是想让我在漠族当他的内应,从内部搞垮漠族,可是,可是他向我派出的第一个任务,便是要我给出当年长宁殿下带人查抄的那座火器私坊的准确位置,我,我……”
张昱的舌头像是被打了个死扣,半天接不下后边的话。
“你为了保命,毫不犹豫地将那私坊的位置告诉给了他,不仅如此,你还当了那中间之人,帮他把重新生产出来的火器尽数运进了漠族,交到了什吉手上,而什吉凭借着这批火器,在漠族有了一席之地,自然也少不了你的好处。”
张昱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这会儿舌头倒是灵敏了许多:“不不,我并不想残害同胞的,对对了,那批火器运过去的时候,我还在暗自把其中的一些给弄哑火了,对,就是那样的,只要少了那批火器的协助,什吉绝不会那么容易能够攻下梁州的,这样,这样梁洲城的守将守城的时候也会少些威胁不是吗?”
许淮一冷笑一声,眼皮连抬都不抬便将他的谎言戳穿:“你那是为了帮守城的将领?你那是为了自己的利益,什吉知道你的身份,你这么做难道不是想让他死在梁州战场上,毕竟阿努尔是个蠢人,难道他不比什吉好控制?”
张昱见她将自己的想法完全戳穿,无地自容地呆愣在原地,许淮一却是不给他犹豫的时间,紧接着便抛出了下一个问题:“当年英州一役,为何独独只有你一个活了下来,与你一齐突围出去的那些将士们呢?”
张昱脑中已经不可控制地自动回想起那日的血腥。
周围都是血水,他受了伤,被人扛在了肩上,还未等他们突围出去,却又被赶来的漠军追上了,那时尚且是一个小队长的什吉噙着冷笑盯着他们两个苟延残喘的,在他们面前的地上扔下了一把弯刀,高声示意只有一个人能从那里活下去,阿钧年轻气盛,不肯受此等羞辱,抢先拿到那把刀便要上前去与什吉同归于尽,是他,是他拔了随身的长剑,一剑贯穿了阿钧的心脏,而他再也见不到少年的音容笑貌,耳边只有什吉带着包围过来的漠军响彻天际的讥讽声。
五年过去了,少年临死前不可置信的目光仍旧时时萦绕在他心头,午夜梦回之时,他总是会重复地问他:“为何,为何要杀我?”
张昱脸色惨白,许淮一见他不断打颤的牙关便也猜到了几分,神色更冷了些:“是你背叛了。”
此话一出,张昱神情激动,整个人像是被雷劈过,却挣不开束缚,只能在原地徒劳地呐喊着:“不,不是的,我没有,我没有……”
许淮一没有耐心再听他废话,上前一步一把揪住了他的领子,神色不耐地盯着他:“你刚刚提到的‘大人物’是谁?”
张昱犹豫片刻,唇齿张合间缓缓吐出了一个名字,外边恰好有闷雷在此刻模糊响起,给他的话尾添上了个连绵不绝的尾音。
许淮一在听清那人名字的一刻闭了闭眼,睁眼的一刻,手刃落下,张昱瞬时便失去了意识。
雷声消失不久,外边的雨水夹杂着雪花,浠沥沥地落下,一声闷哼从洞口处传来,许淮一循声望去,只见原本守在一边的贺白榆不知为何,倒在了漆黑的阴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