蓦然,与阴暗的黑夜融合在一起的影子缓慢的在远处暖色灯光下显出它的身形。
影子的主人朝那光源处望去,那灯上画着活灵活现,线条精致的金鱼,在水中徜徉,叫人不敢打搅。
“殿下,”提灯的人轻轻唤她,那人剑眉微挑,嘴角上挂着一抹若有似无的微笑,连带着眉梢,眼角好像都沾染了星星点点的笑意。
“这人整日都在高兴些什么?”许淮一心中不禁冒出了这个念头,嘴角却是不由自主地随他上扬起来。
她为自己心中的荒诞念头吓了一跳,想到刚刚的决定,心中的笑意顿时消散殆尽。
她强令自己板正脸色,尽量显得一丝不苟,甚至是不近人情。
面对来人的迎接,她只轻点了点头便算作回应,抬步在前便进了府,可不久后,身后热热闹闹的脚步声又是跟了上来。
“他一个人是怎么发出这么嘈杂的声音的?”许淮一不禁又想着,她面上不动声色,连回头都不曾有过,后边的脚步追了上来,比那脚步更聒噪的声音在她耳边说道着:
“殿下,我都审出来了,那人是蒲州来的,他说是一个名叫‘范大人’的人吩咐他一路将那位姑娘送到英州,按理来说英州此刻战局不稳,不该有人来这找死才是,那人不来也犹犹豫豫地不敢来,可那‘范大人’大手一挥,给了他一锭金子做了定金,有钱能使鬼推磨,那人便以现在这幅模样出现在我们面前了。”
许淮一面上面色如常,心底却一片肃杀。
那带着苗盈来这儿的男子能与朱公公顺利接头,定然说明那“范大人”——或者其背后之人——已经与朱公公商议好了一切,才敢令他在这个时候贸然撞道英州来,能在这节骨眼上还要与内廷的人搭上联系的,背后之人的野心怕是也不小。
而见过了两方势力的,并且携带了交易对象的那个男子,若不是今晚撞见了他们,难道还能活?
许淮一眉间微跳,只觉背后之事或许比她想象的还要糟糕一些。
她并未接过贺白榆的话,转而问道:“漠族使臣此刻下榻何处?”
贺白榆微微一愣,肢体动作却像是叛逃了大脑指令一般,待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许淮一已经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赶过去了。
贺白榆盯着她的背影,低头敛眉微微一顿,还是抬步追赶了上去,只是待他赶到的时候,屋内烛火已然亮起,他立在门外,一时竟不知自己该不该进去,沉默良久之后,只靠在门外的围栏,听着屋内的交谈微微出神。
许淮一在屋中人的邀请下,从善如流地在屋内上首摆着的交椅坐下,一股木质香气若有似无地在她面前飘荡,无孔不入地钻进她身体里的每一个毛孔。
早在进门之时,她便不动声色地将这屋内的摆设全都扫了一遍,这本是将军府里一间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客房,陈设简单,摆件平淡,唯有这一抹沁人心脾的香气,透着一股不属于此处的异样。
许淮一却是对这些调香用的小玩意儿如数家珍,香在某些特定的场合里,也是可以杀人的利器,“此物与药理也有共通之处”,这是秦老告诉她的。
只不过,这香看起来,并不是被用来杀人的。
许淮一把玩着手里的茶杯,温热的茶水循着茶杯的边缘缓缓滑着,也不洒落,只在尾部留下一串细小的水珠。
坐在下首的“使臣”,此刻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他好似着了风寒,喉咙有些沙哑:“不知大人深夜来访,未能做好准备迎接,是我们的不是。”
“使臣大人是在怪我深夜到访?”许淮一轻挑了挑眉,瞥了下首低头的使臣,他双手都被宽大的衣袖遮挡,衣袖上堆叠着许多褶皱,看上去像是穿着这件衣服许久了,许淮一忽然扬手,茶杯里的茶水喷涌而出,在空中划过一道靓丽的弧线,准确无比地溅在了一旁的香炉里。
那“使臣”因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发出了一声短暂的惊呼,自觉不对又很快掩了掩脸上惊恐的神色,装作一副对野蛮人忽然掀桌的不满样子,瞪圆了他那双本来就很大的像个皮球似的眼睛,愤怒质问道:“你,你想干什么?难道乾人对来和谈的使臣都是如此的粗鲁野蛮的吗?”
许淮一屈起一指,弹了弹溅到衣袖上的一点茶水,将手上的茶杯搁回案几上,发出“噔”的一声轻响。
她瞥了一眼被她这动作吓得一哆嗦的“使臣”,冷然开口道:“我以前从来不知,漠族喜欢派遣他们的公主来当‘使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