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淮一只觉耳边奔涌着的数百只喧嚣的蜜蜂忽然在一瞬之间全都消失殆尽,世间终于清净了下来。
见前来和谈的公主殿下还在一脸担忧地借着案几上摆放着的自己的茶杯端详着自己的妆容,许淮一顿了顿,又开了口:“漠族的公主殿下,我记得不久前漠族王庭发生了一场政变,如今当权的应当也是一位公主,对吗?”
面前的少女闻言一愣,停了自己端详妆容的动作,似木偶一般“哒哒”地扭动着自己的脖子,转头对上许淮一的视线。
她不知道面前端坐在此处的人是如何得知他们王庭之事的,明明,明明阿姐已经把王庭控制住了,将涉及这件事的人都控制了,连道吉尔也被阿姐带在身边了,为何还会……
少女小心翼翼地抬头对上上首人的目光,却直直地撞进她的眼中,那目光好像会说话,毫不掩饰地摆明了嘲弄之意,这位公主殿下终于停止了荒诞的吵闹,能够静下心来听她把话说完。
许淮一对她的表现十分满意,直接地切入了话题:“想用那种香来控制贺白榆,让他做点什么对不起你们漠族的事,这手段着实算不上是高明,且先不说贺白榆不是那么容易能够被区区催情香控制,就算是他不慎中了你们的计谋,你们觉得,单凭这个便离间他与京都的关系?或者是你们想离间他与他麾下将士们之间的信任?”
许淮一眯了眯眼,往前探了探身,目光凉凉地扫过这位公主的脸,接着说道:“毕竟,隔阂一旦种下,便会扎根,就算你们现下没有充足的兵力与之一战,可五年,十年,甚至是二十年之后呢?难道到那时的漠族还没有一战之力吗?到那时,人心涣散的朔方军还会是漠族的对手吗?”
“公主殿下,这计谋想必不是你阿姐——也就是现今当权的那位想出来的吧?”
如芒在背的尊贵公主闻言疑惑地看了她一眼,许淮一也十分善解人意地解释道:“因为这计谋太蠢,别老想把自己当成个牺牲自己就能拯救世界的大英雄,你连自己都出卖了,遑论保护你的子民!”
少女脸上青红交加,却是不发一言,只咬紧了下唇,泪眼朦胧地盯着她。
隔着一层水雾,许淮一看不清她是个什么神情,不过她也没那么多心思去琢磨,她理所应当地重新靠在椅背上,伸出一只手懒洋洋地朝她道:“将你阿姐交给你的降书给我看看吧,还有你阿姐有没有托你转交给我们什么话,一字不落地复述一遍,别耍花招。”
小公主被她这么一刺倒是安分了不少,听话地将衣袖中的降书拿出来给她看,趁着许淮一端详上边内容的空隙,如蚊蝇一般小声道:“其实是我阿姐分身乏术,没空管我,我偷偷跑来的,那计策……”
许淮一掀起眼皮,见她伸出手指指了指一旁的香炉说道:“那计策是有人帮我想的,我一开始虽觉屈辱,但那人给出的未来的结果——也就是你刚刚说的那个,实在是诱人,我便这么做了。”
“你跟你阿姐感情不错?”许淮一接过话问道。
提到她阿姐,小公主脸上满是骄傲:“当然,我阿姐是这个世界上待我最好的人……”
“给你出馊主意的人是谁?”许淮一顿了顿,打断了她后边一连串的夸耀。
小公主用手指不断揉搓着自己身上使臣的衣料,在上边快要揉搓出火星子了都不发一言,许淮一知道自己断然是问不出什么的,便也摆了摆手,结束了这个话题:“你不说我大概也能猜出来是谁,现下我要你做一件事——”
此刻屋内弥漫着有些荒诞的气氛,来自不同阵营的位高权重者在此处安然商讨着接下来的计划,小公主屏息凝神地集中注意力听着她接下来的话:“如果你不想你阿姐去死的话,便将你独自跑出来,今晚在此处发生的一切,包括在背后装神弄鬼的那个人一五一十地全部告诉你阿姐,你们应该有自己的通信手段吧?用只有你们两人知道的那种。对了,与你阿姐说,如若方便的话,请将那人随行绑过来,交由我处理。”
小公主被胡塞了一大段话,大脑还没反应过来,许淮一已经直起身,准备出门去了。
许淮一顿了顿,说道:“我的一个朋友死在他手上。”
临走前,小公主叫住了她,不甘心地问了句:“等等,你,你一开始是怎么知道我身份的?”
许淮一已经走到门口,闻言微微回头:“谁家使臣半夜睡觉不敢脱衣服?还有我听闻你母亲是乾人?你与她长得应该挺像的。”
客房的门被她关上,只留下屋内少女,缓缓地走到铜镜前仔细端详自己的脸,喃喃自语道:“真的很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