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良在庄子上住下的第三日,就遇上了第二季水稻播种。
那天他起得早,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没有散尽。
张良推开西厢房的门,走到院子里,闻到空气里有一种带着泥土腥气的味道。庄子上的人已经忙碌起来了,说话声和铁器碰撞的声音,从远处隐隐约约地传过来。
张良站在院子里听了一会儿。他毕竟是个远方来客,不好贸然打扰别人劳作,于是他避开了人群,沿着庄子外围的石子路慢慢走着。
走到庄子东头的时候,他看到了田埂上密密麻麻的人影,男男女女,弯腰的弯腰,挑担的挑担,各做各的事,各自忙各自的活,谁也不闲着。
张良停在田埂边上,看了一会儿。
田里正在翻地。
犁铧切入湿润的泥土,翻起一道道深褐色的沟垄,黑色的土块被阳光晒得微微发亮。犁过之后的土垄整齐均匀,深浅如一。
几个年轻汉子在田埂上挑着担子,箩筐里装着新芽已经露头的谷种,乌油油的,密密匝匝挤在一起,看上去生命力旺盛,像是能一把攥出水来似的。
张良蹲下身,捻起一小撮湿润的泥土,指腹碾了碾,又凑到鼻尖闻了一下。
泥里有肥料的草木灰气味,还有鱼骨头的腥气。
他抬起头,看着田里那些忙碌的身影,心里浮起一个模糊的念头:这片庄子上的农户,似乎比他见过的任何一地农户都要“熟练”一些。
没有人站在那里发呆,没有人等着别人来指挥。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像是在遵循某种早已分配好的节奏。
榆嬷嬷就是这个时候走过来的。
她穿着一件青灰色的粗布衣裳,袖口卷到肘弯,脚下踩着一双沾了泥的草鞋,手里提着一个竹编的小筐。
在田边见到张良的时候她愣了一下,随即微微欠身,客客气气地说:"张公子起得早。"
张良笑着回了一句:"也不算早了,田间的人都忙了多半个时辰了。"
榆嬷嬷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田里,“一份耕耘一份收获,要吃饱饭自然不容易。”
这话落在张良耳中,不知为何让他觉得有些刺耳。
但榆嬷嬷神色平静,看上去并没有嘲讽他不事农桑却有余粮的意思。
张良了她一眼,才开口问:"都这个时节了,你们这庄子上怎么还在种稻谷?"
榆嬷嬷直起腰,看了张良一眼,回答倒是坦然:"这是第二茬,第一茬已经收割入库了。"
张良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可看到榆嬷嬷的表情平静如常,又觉得自己没听错。
一年种两季稻?
这种法子,他还从未听说过。
"这里的气候种两季稻……"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够时节吗?"
榆嬷嬷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开始沿着田埂往前走,张良便自然而然地跟在她旁边。
"主子说,"榆嬷嬷的声音不紧不慢的,像是在说一件已经确定好了的事,"第一季稻谷割完之后,趁着地气还暖,立刻翻地、施肥、下种。稻种是专门选的早熟品种,入冬之前就能收。虽然产量比第一季略低一些,但两季加起来,比往年一季要翻上一倍不止。"
张良听着,脑中飞速转动。
选早熟品种——说明这套法子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提前算过的。
从收割到翻地到下种,每一步衔接的时间差都要掐得准,早了晚了都不行。这背后要有一套相当成熟的计划,甚至需要试验过才能确保可行。
"这法子试过吗?"他问。
"庄子上的老农们起先也都不信,"榆嬷嬷说,"但主子让愿意试的农户先划了几亩地试种,第一季收了之后,发现亩产比往年多了近两成。再减了租子,多出来的谷子都归农户自己。轮到种第二季的时候,不用庄头再挨家挨户地敲门动员,大家自个儿就拎着锄头下地了。"
张良没有立刻接话。
他走在田埂上,脚下的泥路有些软,踩下去会微微陷进去。
他小心地避开水洼,目光落在远处那片已经被翻过的田地上,看到几个农人正弯腰把谷种均匀地撒进沟垄里,动作精准,间距也匀称,像是受过训练一样。
"这些农具,"他指了指田边堆着的犁铧和锄头,"也是你们主上让人打的新农具?"
榆嬷嬷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点了点头:"嗯,桑师傅他们打的。比旧的好用,犁地省力,锄头也不容易卷刃。连割稻子的镰刀都比以前快了。"
张良当然知道"好使"和"不好使"的农具之间差距有多大。
一件好使的农具,能让一个农人一天多耕半亩地。十件好使的农具,就能让整个庄子上的工期缩短好几天。
而农时这种东西,早一天晚一天的差别,有时候就是收成的三成和一成的差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