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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 3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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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菲坐在庄子那间不大的茶室里,面前摆着一张矮几,几上放着一套茶具。她看着那套茶具,忽然觉得有些尴尬。

前世看过的那些权谋小说里,主角在这种场合总是从容不迫的。煮一壶茶,下一盘棋,说几句天凉王破的话,就能让人纳头便拜。

可她项菲呢?

她不会煮茶,也不会下棋,前世她连五子棋都下不过同学。那些装/逼的话她也说不出口,感觉像在谋圣面前耍猴。

于是她只能看了景兰一眼,景兰会意,上前接过茶具,开始煮水。

景兰煮茶的手艺十分赏心悦目,她捏着茶壶的手柄往杯子里注水,水柱细而匀,落进杯中的声音清亮而有节奏。

茶香慢慢升起来,在安静的屋子里弥漫开。

项菲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感觉口腔里那股淡淡的涩味散开,然后才放下杯子,笑着看向张良。

“张公子这两个月住得可还舒心?”她的声音还是童音,语气却像模像样,带着一种主人待客的客套,“楚地的饭菜可还合胃口?”

张良看着她,那表情有些好笑。

一个不到三岁的小娃娃,认认真真地问他住得舒不舒心。可偏偏她问得认真,认真到让他觉得如果不好好回答,就是辜负了她那份心意。

他拱了拱手,笑着说:“多谢项公子招待,饭菜很合胃口。景兰姑娘费心了。”

景兰在他身后平静地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一个字。

项菲接着问,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我看张公子这两个月和大家一起碾稻谷做农活,倒是让我有些意外。我原以为,像张公子这样的人,会对我书房里那些圣贤典籍更感兴趣。”

张良放下茶盏,沉默了片刻。

景兰煮的茶很淡,不苦,有种淡淡的回甘。

他想起这两个月在庄子上的日子,清晨下地,傍晚回来,身上永远带着稻草和泥土的气味,睡觉的时候四肢酸软,第二天起来接着干。

他很久没有碰那些竹简了,太公兵法被他放在案头,偶尔瞥一眼,却不再翻动。

“埋头在典籍中久了,”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如今国破家亡,才第一遭抬头看明白。”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窗外那片已经翻整过的田地上。远处的天边有一行大雁正往南飞,排成一个长长的人字,消失在灰蓝色的天际线上。

他的声音在安静中慢慢地说下去:“这世间,竟是这般样子。”

项菲端着小茶杯,没有接话。

她看着张良,看着他微微皱起的眉头,看着他目光尽头那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心想国破家亡这等惨事果然不是一两天便能愈合的。

于是项菲没有追问他看见了什么,只是笑了笑转移话题说:“看来张公子感悟良多啊。”

这句话似乎戳痛了张良。

他忽然挺直了腰背,整个人从那副闲适的状态中弹了出来。他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项菲脸上,变得冷峻而锐利,“听闻项公子生有异象,命格贵极,又如此聪慧,生来就是要封侯拜相的人物。”

项菲端着茶的手微微一顿。

“公子不曾从云端跌落,”张良的声音越来越沉,沉得像河底的石头,被急流冲刷了太久终于翻出水面,“不曾一夜之间失去一切,不曾见过所有亲朋好友命丧黄泉。公子自然不会有我如今这般感悟。”

屋子里安静了。

景兰站在项菲身后,手指攥紧了茶壶的柄。

项菲没有立刻说话。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然后放下,想了想才说。

“张公子,”她开口,声音还是奶声奶气的,但语调平稳得像一条安静的河,“你听过物质守恒定律吗?”

张良的眉头皱了一下,不知话题怎么突然转到了他听不懂的地方。

“……是法家条律?张某不曾听过。”

项菲摇了摇头,把茶杯放回矮几上,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画了个圈:“物质守恒定律是说,万物化生,虽形貌百变,然其本源,不灭不生,不增不减,历百代而其量恒也。”

张良沉默了片刻。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咀嚼这几个词。

“不灭不生,不增不减”,这话有老庄的味道,但又不一样。

老庄说的是超脱,是无为,而她说的是一种更冷的东西。

“项公子此言,倒是有些老庄之意。”他说。

项菲笑了笑,笑容淡淡的:“是也。张公子看我所得甚多,其实不然。有所得,必有所失;在此处得,亦在彼处失。”

张良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想反驳,想说他失去的那些不是可以用“有所得”来抵消的。

他的父亲死了,他的家没了,他的国亡了。那些失去的东西,怎么可能被任何“得到”冲抵?可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这句话。

因为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在下邳的土地庙里读太公兵法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复仇;可他在庄子上的田里干活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改进农具、安排播种、记录收成。

他复仇的念头还在,但那个念头旁边,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这些东西,也是“得”。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胸中那团堵了不知多久的闷气,好像被什么东西拨开了一道缝,透进了一丝风。

“我知道一处地方,”半晌之后,他开口,语气比方才平和了许多,“倒是很适合公子。”

项菲好奇地偏了偏头:“何处?”

“稷下学宫。”张良说。

他的目光变得遥远了一些,“齐国临淄的稷下学宫。天下贤士汇聚之所,诸子百家争鸣之地。可惜公子年岁太小,若是再过十年——”

项菲抬起一只手,轻轻打断了他的话。

她的动作不大,只是伸出一根手指,竖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

“张先生,”项菲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一句早就想好了的话,“没有十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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