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嬷嬷应声,带着景兰出去了。屋子里只剩下祖孙二人。
项菲乖乖地坐在景氏身侧,仰着头,眨巴着大眼睛看着祖母,像是在等她开口。她的表情里没有平时那种小大人的沉着,反倒带着一种孩子气的乖巧,像是在等大人发落。
景氏低头看着她,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孩子太聪慧了。
聪慧到让她这个活了大半辈子的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和她聊天。
说重了怕伤着,说轻了又怕她不放在心上。
寻常三岁孩子,哄两句给块糖就过去了。可面前这个,你跟她绕弯子,她比你还会绕。
景氏沉默了好几息,才叹了口气,换了副语气开口:“听闻阿羽整日缠着赵虎,不是打拳就是爬树。你阿母念叨了好几次,说他像个猴子,没有一刻消停。你呢?怎么不和弟弟一起玩?”
项菲小声回答:“孙儿喜欢看书,不喜欢爬树打拳。”
她说完,怕祖母觉得她太闷,又补了一句:“但孙儿闲暇时候也会去庄子上散散心。只是这几日天气渐冷,孙儿想着大父和叔伯们也快回家了,这才没有出门。”
景氏听了这话,目光里那层审视慢慢褪了,露出了温和笑意。
“你性子安静沉稳。寻常人觉得枯燥的典籍,你能耐下性子仔细研读。这很好。”她伸手抚了抚项菲的头顶,手掌温暖而干燥,带着淡淡的桂花油的香气,“可你才三岁。孩童就是应该像阿羽一般肆意玩耍,过些轻快日子。”
她的目光越过项菲的头顶,看向窗外。
院子里那棵老树光秃秃的,枝丫在灰蒙蒙的天空下伸展着。
景氏的眼神也远了,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等你到了我这个年岁就会知道,岁月如白驹过隙,不可复追。”
她的声音低了下来,像是在自言自语,“仔细想想人这一生,似乎只有幼时在父母膝下这十年,才是真正无忧无虑的。而后数十载,杂事缠身,虚苦劳神,再想如何轻快些,却已是不能了。”
项菲靠在祖母手边,安静地听着。
景氏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安静的孩子。那目光里有心疼,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惜。
“阿飞,”她轻声说,“你是个早慧的孩子。旁人看着你,只觉得羡慕。可你一个孩子,过早地明白了成年人之间的尔虞我诈,何尝不是一种残忍呢?”
项菲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辩解,却说不出来。
因为祖母说的是对的。
她确实过早地明白了太多事。
她知道张良的价值,知道项燕在前线的处境,知道楚国朝堂上的暗流涌动,知道秦国的铁蹄正在一步步逼近。
这些东西压在她的胸腔里,有时候沉得她喘不过气。
可她没有选择。
景氏没有等她回答。她的手在项菲头顶轻轻拍了拍,叹了口气。
“但生在我们这样的人家,很多事你都没有选择的机会。”
项菲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她低下头,把那点热意压了回去,闷闷地喊了一声:“大母……”
景氏没有再说什么。
她只是把项菲揽进怀里,让那个小小的身子靠在自己身上。
景氏抚了抚项菲的头顶,叹息地说:“阿飞,趁着我们都还在,和你弟弟多玩会吧。如今你还有当寻常孩童的权利。”
项菲乖乖地答应道:“好。”
战争会催着人长大,等父辈们都牺牲在青山之间时,再小的孩子也得拿起刀剑,成为大人。
而他们都知道,这一天已经不会很遥远。
祖孙俩就这么安静地坐着,听着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和炭盆里炭火噼啪的轻响。
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斜斜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带。
过了很久,景氏才松开手,低头看着项菲,语气恢复了几分平时的从容:“好了,去玩吧。账目的事你不用操心,桂嬷嬷会和景兰那个丫头对接的。”
项菲点了点头,从祖母怀里滑下来,整了整衣襟,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那孙儿先回去了。改日再来看大母。”
景氏嗯了一声,摆了摆手。
项菲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过头。她朝祖母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迈过门槛,走了出去。
院子里很冷,风从北边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寒噤。
可她心里却是暖的。
她快步走在回书阁的路上,脑子里已经开始转下一件事了。
祖母说的不对,哪怕是现在,她也没有做寻常孩童的资格。
脑海中飞速掠过一件件事…….
桂嬷嬷和景兰去对账,造纸坊的钱很快就能到账。
庄子上的人手够了,留足粮草可以开始练兵了。
水渠快要完工了,明年的田地不用担心灌溉问题,粮食产量已经稳定下来。
暗星的情报网也在慢慢铺开,新的线索应该也快到了。
……..
她手上的筹码越来越多,终有一天,她会直面那该死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