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她合上册子,蹲下身来,和项菲的视线平齐,才用旁人都听不到的声音轻轻地开口说:“府县的奏报是要向上递交的。每一步都要经过郡、郡守、令尹府,最后才能到王上案前。太夫人也许……还在等一个往上贡纸的时机。”
项菲听出了她话里的闪躲,于是追问道:“祖母不是出身景氏的贵女吗?景氏是楚国屈、景、昭三大族之一,人脉深厚。只要祖母愿意,总是能有办法将东西递到王上面前。”
景兰沉默了一会儿。
“公子可知,”景兰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如今的王太后李环,原本只是春申君买来的赵国女奴?她是被春申君献给先王的。”
项菲愣了一下。
“先王立她为后时,满朝文武谁人不反对?可她是春申君送给先王的人,当年先王在秦国做质子的时候,身边陪伴他的只有春申君,先王对春申君极为信任,这份信任也延续到了李环身上。”
“一个女奴出身的女子,靠着春申君的引荐成了王后,又靠着自己争气的肚子,生下了如今的王上。母凭子贵,一跃便做了太后。”
景兰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而李园借着妹妹的肚子杀了旧主春申君做了令尹,如今做了国舅大权在握,而昭氏的昭滑只能屈居其下做个左尹,更别说七世都是莫敖的屈家人了。满寿春谁能服他一个忘恩负义、考女子裙带上位的外姓人?”
“寿春如今个个斗得和乌鸡似的。”景兰叹了口气,摇着头说,“令尹府和李氏外戚一派,昭氏和屈氏一派,还有春申君从前的门客故旧又是一派。三派互相咬着,谁上去了都要把另外两派踩下去。太夫人不想掺和这些也正常。”
“如今的局面,现在将纸呈上去,是功是祸,还不好说。”
项菲默默地把茶盏放在一旁,望着院子里那几箱银子出了神。
她曾在项燕书房里看过楚国的舆图,寿春作为都城,在地图上只是一个点。可那个点底下,密密麻麻地缠着无数条看不见的线。
每一条线都连着一个人,连着那人的妻族、门生、故旧、私兵。这些线缠在一起,把楚国朝堂织成了一张黏糊糊的蛛网。你动了其中一根,另外几根就会跟着颤动。
谁也不知道哪一根下面藏着刀。
所以祖母说“不紧要的人”,说“心里有数就行”。不是她不想把纸推向楚国朝堂,是她不能。
在寿春那个地方,连一张纸都能变成权力斗争的筹码。
项菲不由地一阵叹气。
后世的杜牧说得真对!
灭六国者六国也,非秦也;族秦者秦也,非天下也。
六国之所以亡,从来不是因为秦国太强,而是因为它们自己烂透了。韩国的朝堂上党争不断,赵国的权臣构陷名将。楚国呢?楚国更好,一个令尹靠妹妹的肚子上位,三大贵族互相咬得你死我活,谁还有心思管外面的秦军打到哪了。
虽说她早就知道如今的六国王室大多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否则也不会被大秦灭了祖宗基业。可轮到自己设身处地地站在这个泥潭里,那种无力感就变得格外真实。
她手底下的人再能干,她的纸再好,她的庄子产出再高,在这个朝堂烂到了骨子里的楚国,都像是一颗石子扔进了沼泽里,连个响都听不见。
这些蝇营狗苟的烂事,怪不得连屈原都气地投江了!
项菲忽然生出一种荒谬的念头。
要是秦始皇是她老板就好了。祖龙那么强,说一不二,从善如流,只要你有本事他就敢用。李斯是楚国人,蒙恬是齐国人,他不管你是哪来的,只要能干事就给位置。这种领导,放在哪个时代都是所有打工人做梦都想遇到的。
她也不想努力了,求带飞就行。
当然,项菲也只是想想而已。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就被她按了下去。
就像大母说的,生在项家这样的人家,她没得选。
项菲从矮凳上站起来,走到那几箱银子面前,伸手按在箱盖上,掌心的凉意让她清醒了几分。她转过身,对着景兰说:“这笔钱先不要动。你去请榆嬷嬷来一趟,有些事情要抓紧了。”
景兰应声去了。
项菲站在院子里,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高层的斗争她管不着,没关系,她先把纸卖到楚国的边军和郡县去,让那些真正在用纸的人替她说话。等连淮山的水渠修好了,明年的粮食翻倍了,桑华的铁器铺满了项家的军队,到那时候,就算李园想拦也拦不住。
前路艰险,至暗难明。但总得有人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