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衣,洗漱,两人也是井水不犯河水。
招笑的是,等杨家丫头杨俊铃来送早饭的时候,田老头也挑着个扁担往这边走呢。
进到院里,张罗田老头的还是怀星。
而说好的柴火,也不是别的,正正好两框牛屎柴饼。
田老头放下扁担,从筐里把孙儿捞出来,嗓门洪亮:“小郎君,江大夫同你商量得咋样?我那藕田水不深,捞网我都搁门口了。柴火先卸在这儿,不够我再往这儿挑!”
他一面说,一面拍着那两筐牛屎饼,活像那是聘礼。
怀星在人前敛了冷意,姿态客气有礼:“听说工期是十天。我怕自己不熟悉地里的活计,踩了藕种耽误收成。不如我帮着雇几个人,今儿一整日便全料理了,省得来回折腾。”
田老头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哪能让你破费。”
跟着又絮絮说了许多,说他吃过来的,不用管他。说不愿意没关系,但千万不能花这个钱。可他嘴里说着“不强求”,人却立在扁担旁,一步也不挪。
怀星也不催,只含笑推辞说先用个早饭。
杨俊铃端着粥碗在厨房门槛上看了半天热闹。她才是个十岁丫头,懂点儿事但不多,便脆生生插了一句:“田大伯,我去给你捞,你把那柴火往我家送成不成?”
“去去去,你个小丫头片子哪有力气。”
一老一小,竟就在院子里,就着柴火,煞有介事地聊了起来。
厨房内。
江厌秋听着外头的动静,同时扫了刚进来的怀星一眼。她坦然道:“为何不直接回绝了?”
怀星眼睛都不带朝她瞧的,这话自也不会回。
碗筷轻响,相顾无言。
先搁下筷子的反倒是他。
江厌秋手头不停,耳朵却支棱着。收拾食盒的工夫,竟没听见他推辞,只听见他换了衣裳,被田老头问了两句,便往外去了。
她反应和杨俊铃差不多,一齐奔到了篱笆边,伸长脖子朝远处眺望。
杨俊玲仰头望她,语调里压不住雀跃的好奇:“江大夫,不是说郎君是哪家富贵人家的公子哥儿吗?地里有水蛭,有水爬虫,还有虫蚁子,郎君连我家的凳子都不肯碰,下地会不会被吓死啊?”
“嗯…”江厌秋挠了挠鬓角,认真问:“你们这儿的水蛭多吗?田里的泥淹到哪?可有绑腿?”
杨俊玲哪答得上这个。她正兴奋着,只想赶紧回家,再去寻了玩伴,一块去看郎君干活。
她记得黑蛋前几天刚逮了条水蛇,藏在篓子里还活蹦乱跳的。要是偷摸扔到田里,那郎君...
光是想想就好玩。
多刺激。
江厌秋不晓得这十岁女娃娃在急什么,只在她拎起食盒就要往外跑时,叮嘱道:“午饭送到藕田里去,多捎一份,怕是也没人给田大伯做。”
见杨俊铃应承不迭地跑远,她望着那道背影,又低声补了句:“若有辣子,可多放些...”
话头一断,满院寂静。
明明篱笆上爬满了青络,院前冬青苍翠如盖。
却连个虫鸣鸟叫都无。
她倚着门框,怅然若失地望了片刻。直到那几道身影拐出田埂,才回院去拿自己的药箱。
半上午过得快,等到午时已看了三家。最后一家要留她用饭,她摆了摆手,淡声道:“家中郎君尚在等我,不好再耽搁了。”
听得两个老太太对了个眼色,捂着嘴直乐。其中一个没了牙的,笑呵呵打趣道:“你瞧你瞧,小媳妇儿归心似箭咧,多一刻也坐不住!”
江厌秋勉强牵了牵嘴角,没搭腔,颔首辞过,可踱步到门口却又折了回来。她僵立原地,木着一张脸,终是朝那没牙的老太太开了口。
问完,耳根隐隐发烫,逃似的走了,头都没敢回。
而从这户人家到怀星干活的那片藕田,以她平日的脚程,约莫要行一刻钟。今日却只用了半盏茶的工夫。
等能瞥见怀星的身影时,她的额角已沁出了层薄汗。
再打眼儿细瞧他一眼,心境竟诡谲地浮荡了起来。
原早间,她对这人不说失望透顶,也是能不招惹就不招惹。但当他真逆了习性,强捺嫌恶,将半截身子俯入浑浊的水塘之中...她忽又品咂出几丝酸涩之感。
算不得心疼,谈不及自责。倒像后领子落了根芒刺,不碍什么事,偏时不时扎一下,拂不去,找不见。可稍稍牵扯,便泛起一点点隐秘的痒,撩得人总惦着。
深究无果,只余野风拂衣,落了个空空然。
思绪飘忽。
江厌秋已从土路大道踏上了窄小的田埂。
怀星也望了过来。
隔了段距离,瞧不真切他的神情。
她便先扬起手招呼:“歇歇喝口水罢,俊铃一会儿该送饭了。”
田老头热情,一嗓子亮得震耳朵。
怀星则将捞网扯好,齐整地搁在岸边,才跟在后头爬上了岸。
离得近了,江厌秋见他身上全是泥巴与浮萍黏腻的渍印,便特地瞄了眼他的裤腿。好在绑腿的长布条勒得结实,捆成这样,虫子应近不了他的身。
她眸光微动,取了帕子,竟突兀地绕过田老头,踮起脚尖给他擦起了汗。
怀星不由扯了下嘴角,不冷不热道:“田老伯还看着呢,不怕人笑话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