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是些模棱两可的应对之语。
江厌秋没打听出来自己想知道的,反被他那软绵绵的太极推得火气直往天灵盖上冲。
美不美的很难答吗?
扯袖子这桩事儿,不向来都是女子才会做的行径吗?村子里好些个年轻夫妇,娘子脸皮薄,若要撒娇,就牵住郎君的袖口晃浪两下。那不管要求什么,郎君总能笑眯眯地答应了。
她也牵过几次,他不也受用得很吗?
她都问得这么直接了,他装听不懂是什么意思?
江厌秋心里不痛快,从厨房出去的时候,那木板门被她摔得哐当一声震天响。
怀星回身张望了一眼,不明所以,就又转回去刷锅了。
夜里,江厌秋先上的床。
她躺在里头,面朝帐壁,只留个后背给人瞧。
怀星则是将屋里屋外、自己上下都拾掇干净了才躺下。他回城这两日,一直在外头应酬忙活,没睡过囫囵觉。再回到这药香萦绕的被窝,便有些懒倦地从背后拢住了她。
他手一搭上她腰侧,就被那软腻磨了掌心,又贴近些许,殷殷地央道:“回来时姐姐容我摸了一次,那能不能看在我甘愿认输的份上,给个赏,再教我摸一次?”
江厌秋既不撩开他搁在腰上的胳膊,也不拒绝,只凉飕飕地问道:“你是想同我行周公之礼吗?”
怀星贴着她后背,哧哧地笑了一会儿,方软声道:“我没那个意思,你嫌我孟浪,我不造次就是了。”
江厌秋被说得更气。
她觉得自己都舍了脸面问出这等私密事,结果被他一招以退为进化解得无影无踪。
防备心未免太重了。
由此可见,哪怕在医道上天资卓绝、习惯直来直往的江厌秋,一旦涉及情衷杂念,也会下意识地绕起弯子。且绕得比寻常女子更迂回、更教人摸不透。而那位在人情世故中游刃有余的怀星,偏就识不破这弯子到底绕向了何处。
两人说的、听的、想的、猜的,无不是只照见自己,哪里还体察得到对方。
偏这番牛头不对马嘴的对答,让她不想再问,也教他不愿再唐突。阴差阳错地,竟风平浪静,相安无事到了半个月后。
期间,怀星是白日里背着娃娃下藕田捞浮萍,傍晚归家是勤勤恳恳亲自下厨。连着家里一应浆洗事物也都一一包揽。
江厌秋起初还羞赧于贴身衣物被男子触碰的那份难堪。可懒劲儿上来,三两回也就惯了。
她承了照料,良心上再难端着冷淡,便退成了冷静。那些曾扰得她夜不安枕的旖旎,也渐渐被日复一日的琐碎碾成了细末。
“彼”已安于静,“此”尚困于灼。
怀星日日强忍着乖戾,体贴事做尽,心中煎熬却一日重过一日。至于症结在何处、克制到极限会如何对待眼前人,又是空白。
直到三月二十这天。
距离开八角乡只剩四日光景。
江厌秋在这村子里行诊了一个月,人已发了倦,对将至的休憩也生出几分隐隐的盼头。她在早间出门时,难得朝怀星打趣道:“高兴了么?马上就不用再忍这乡下的脏乱差了。”
怀星兴致缺缺,语气夹枪带棒:“我有甚高兴的。乡下将我是搓磨得再无干净可言,回去了我也未必是我了,谁乐呵谁晓得。”
虽言语难听,但并不讨厌。
江厌秋没同他拌嘴,颔首便打算出门。
刚走出没一丈远,就见村道的晨雾里缓缓行出一辆马车。车样式与老刘那辆截然不同,榆木车架,青布帷帘,帘下垂着素色流苏,毂间沾着几点新泥,整车素淡如远山一抹,与这粗朴乡径格格不入。
她停住步子,望着那辆渐行渐近的马车,忘了挪步。
怀星从后头踱过来,顺着她的目光一眺,冷嘲热讽道:“在乡下穷狠了么?见了辆还算齐整的马车,便挪不动脚了?莫不是里头坐着你的老相好吧。”
江厌秋木木地侧过头,盯着他的侧脸,问得平淡:“许家老二算老相好吗。那是他许家的马车。”
怀星笑得双眼如弯月,他温柔回道:“你说呢。”
晨风倏止。晾在院中的衣裳也不动了,蔫蔫地垂着,像一排被罚罪的哑巴。
她不言,也不走。怀星便不出声,不动步,幽幽地陪在一旁。
等马车停在院前,里头的人打帘下来。
怀星就笑得更深了。
可从来没人同他说过,这许家老二竟长得面如冠玉,朗目疏眉,风姿特秀,朗朗若松下清泉,皎皎如云间孤月啊。
好个一表人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