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春绵也终于从两兄弟的口中得知,这群贼人是如何看上他们,敖望又是如何受的伤。
究其根本,源头竟然还牵扯到了她。
被逐出黑山村单独走的老宋头因为一时嘴快,被几个逃荒的汉子裹着进了林子里,不仅交代出江春绵会医人的事情,还把黑山村各家都有多少粮食,村里有多少头牲口的事全都交代了。
这几个逃荒的汉子本就因为这场大雨吃完了仅剩的粮食,如今眼前突然出现这么一大头肥羊等着他们,怎么可能不动心?
只是他们人数太少,黑山村可是有二百口人,且他们暗中观察过这二百口人心齐着嘞。
既然不好突破,那就只能让熟人去探风。
于是这伙难民三五成群集结在一起,先抓了老宋头和宋二牛当筹码,逼着大周氏小周氏婆媳去向队伍后方的温家求救。
到底是一个村的,温家念着同乡情,可没想到却因此遭了祸,让贼人扑杀过来。
也幸亏他们后方两家的男丁多才没让那穷凶极恶的难民们得逞,可说到底他们村这些后生没真杀过人,一刀一棍打过去也没要贼人性命。
“敖大哥不知是从哪里钻出来,见着俺就问你在哪,他本是要去寻你的,是俺误了他。”温二咬着后槽牙眼里带着恨,“都怪周家那对婆媳,她们简直就是畜生。”
“那她们现在人在何处?贼人是全死光了,还是有的逃了?”江春绵捏紧了帕子不敢想若是那群贼人冲着自个来,自个会落得什么下场。
“来了有五十多个人,死了十个,大周氏也死了,不过不是俺们村里人杀的她,是被那些贼人杀的。”温大拍了拍二弟的肩膀让他收敛些,别吓着江春绵。
温二接着大哥的话补充:“那些贼人见死的都是他们人,便不敢再和俺们打了,逃得逃,散得散。”
“行了,别说了。”温大看江春绵搓了搓胳膊,于是阻止二弟继续说下去。
可温二觉得江春绵肯定不会怕:“江姑娘,那大周氏该死,她怎能背叛俺们,俺们村的人往日待她也不薄啊。”
江春绵扭头看向边上的篝火:“不说她们了,敖望为了寻我才遇上这些事,这份情我记下了,你们也累了大半宿,先去那边靠树歇会,这儿有我盯着就好,等天亮了你们还要帮忙拉车。”
温二还想说什么,却被温大拉着衣袖拽走了,只留下江春绵守在篝火边,时不时往火塘里添根柴,再摸一摸敖望的额头,盼着天快点亮,也盼着敖望能熬过来。
后半夜冷风裹着水汽直往人身上钻,劈里啪啦溅起细碎火星落在江春绵脚边,她拢了拢身上打湿的外衫,目光落在敖望没有血色的脸上,伸手一摸,果然发起了高热。
连忙把帕子沾湿了木桶里的冷水给他擦拭降温,如此反复多次,他的高热才缓缓降下去。
江春绵把熬好的麦粥从篝火旁取出,又添了根干柴,看着跳动的火光,脑子里一遍遍回想着她用那把短刀烫伤口的画面,反复确认过没有落进脏东西,也止住了血,可越是在意,越是忍不住心慌。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天边渐渐泛出一点鱼肚白,后方渐渐传来行人赶路的脚步声,江春绵才打了个盹,就感觉手边的人动了动,她立刻惊醒,下意识抬手就往敖望的头上摸,烧退下去不少。
敖望缓缓睁开眼,嗓子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只动了动嘴唇,待视线清明,便对上了江春绵的脸。
江春绵连忙端过凉到温热的麦粥,舀了一小勺递到他唇边轻声说:“慢点喝,少喝点垫垫肚子。”
敖望就着她的手抿了两口,视线落在她眼底浓重的青黑上,哑着嗓子低声道:“连累你一夜没睡。”
江春绵放下粥碗,白了他一眼,语气带着没散的后怕:“你还记得你要寻亲,就该好好顾着自己的命,为啥过来寻我,不是要和我拆伙吗?”
敖望望着她发红的眼尾,唇角扯出一点浅淡的笑,声音轻却稳:“我在破庙里听到他们的计划,咳——”
他果然在破庙。
江春绵鼻子一酸压下喉间的涩意:“少废话,好好歇着,黑山村的乡亲们给你做了板车,一会上路,你老老实实躺着,再敢一个人乱跑,看谁来救你。”
说完她起身去叫温家兄弟,没看见身后的敖望望着她的背影,眸光柔得像清晨里雨露。
温家兄弟起来收拾板车,江春绵和他们一起把敖望小心翼翼抬上去,又垫了几层软草和干净的被褥,生怕路上颠簸扯动了他的伤口。
队伍重新出发,江春绵一直跟在板车旁边走,时不时停下检查敖望的伤口,问问他有没有不舒服。
一路上周遭都是逃难的百姓,大伙都低着头闷声赶路,谁也没开口提昨夜的厮杀,只有风卷着尘土擦着板车轮子滚过,载着大伙的沉默往前方走。
敖望大部分时候都闭着眼养神,偶尔醒过来,就看着江春绵的背影,听着她教村里的娃娃们读书,对自个却是爱搭不理。
直到日头偏西,官道被晒得越发硬实,队伍找到一处平地扎营。
江春绵蹲在板车边给他换药的时候,他才轻声开口,说自己本打算独自寻亲,可到底放心不下她,打算在破庙等等她,没想到撞上那群贼人,听见他们说要抓江春绵逼大伙交粮食,这才动了手。
江春绵听完手里的动作顿了顿,把金疮药按匀在伤口上,低着头声音轻轻的:“这份情我记着,等你好了,我陪你一起找亲人,找不到的话……也没关系,以后我们一起走。”
说完她抬眼便撞进敖望温和的目光里,脸突然有点发烫,连忙找借口起身离开。
敖望看着她慌乱转身的背影,放在身侧的手悄悄蜷起,原本惨白的脸泛出一抹潮红低声应了句:“好,往后一起走。”
风顺着远处的山脚吹过来,掀动江春绵的衣摆,她手里捏着用过的布帕,耳尖悄悄红了却没敢回头,只小声应了句“嗯”。
祝荣端着乡亲们凑给江春绵的粮食过来时,告知二人巡逻小分队抓到了老宋头和宋二牛。
想问问敖望该怎么处置他们。
敖望顺着祝荣手指的方向望向树底下被捆着的父子俩沉默了片刻道:“这事我就不掺和了,只是有一点,他既然卖了全村换自己活命,就该料到有这个下场,不管大伙做什么决定,我都没意见。”
祝荣点了点头转身去找祝老爷子商量处置的法子。
江春绵把粮食放入锅里煮,坐在边上添柴,听见远处传来村里人愤怒的骂声以及小周氏的哭嚎。
“俺爹俺儿被坏人绑了,俺娘也死了,俺就是豁出性命也要救他们,要是你们遇上这事,你们能眼睁睁看着亲人被杀吗,你们能吗?”
能吗?黑山村的乡亲们瞬间哑口无言。
宋二牛痴傻地唤着村里人叔婶,根本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
黑山村的乡亲们停止了怒骂,一切又恢复了平静。
江春绵握着柴棍的手顿了顿没再去看,只添了把柴让火燃得更旺些。
晚饭做好后,她先盛了一碗熬得软烂的粥端给敖望,坐在板车边看着他一勺一勺慢慢喝。
落日的余辉落在他线条利落的侧脸上,江春绵看着看着就出了神,直到敖望抬眼望过来,她才猛地回神,挠了挠脸颊别开眼,说起接下来的路程。
“祝里长说再走三天就能到官道边上的流民安置点,那里有驿站人员发粗粮。”
敖望喝完粥把空碗递给她应了声好,看着她端着碗起身要走,忽然开口叫住她:“春绵。”
江春绵脚步一顿,回过头看他,就见他望着自己,眼神认真又清亮:“等我伤好了,我有话对你说。”
江春绵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指尖攥住了碗沿,半天憋出一句:“知道了”。
红着脸快步走回了篝火边,心脏砰砰跳了好久才慢慢平复下来。夜里轮班守夜,江春绵替下温二,坐在篝火边看着板车的方向,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敖望那句“有话对你说”,想来想去,竟一夜没怎么睡着。
天快亮的时候她才靠着树干眯了一会,醒来的时候,正对上敖望醒来看她的目光,两个人都没说话,只看着天边慢慢亮起来。
风里带着草木的清香,敖望觉得这样一起往前走,好像也没什么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