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知行在此留守已有七日,前后救回来三百八十七人,活下来的却只有二百三十人,属青壮年最多,女人和孩子少之又少,更别提年岁大的老人。
所以黑山村这些老弱妇孺能活着走到这里着实让他震惊。
驿站内,有值守的衙役看管,男女分开安置,无人敢闹事。
赤脚大夫想让醒来的汉子们去拾柴,他自个则是跟着衙役去库房里领出半麻包草药熬煮。
这草药是庞大人留给他们用来防治疫病的。
但要先前醒来的这些难民听从一赤脚大夫的话去行事,那简直就是对牛弹琴。
这些人只当听不见。
赤脚大夫气得吹胡子瞪眼,这群好吃懒做的无赖。
祝荣见此,于是把醒来的乡亲们照旧分成两拨,一拨让他们听从赤脚大夫的安排去拾柴熬药,另外一拨则是留下来看顾村里乡亲们。
有祝荣打头领着同乡的汉子去外头拾柴生火,陆续又有零星几人加入,赤脚大夫瞧着这帮汉子干活卖力,顿时心情舒畅,给他们的亲眷看病都比旁人多几分耐心。
这厢敖望看着江春绵凹下去的脸颊,掏出一点灰面用汤罐煮了,让她先喝下垫垫肚子。
躺在旁边的陌生妇人一直盯着两人的举动,心想这丫头瘦得麻秆似的有啥滋味,能让一个男人如此死心塌地对她。
江春绵被妇人看得颇有不适,背过身望着敖望欲言又止。
敖望晓得她要问什么,压低声音道:“别担心口粮,我现在在帮邓师爷做木桶,快吃。”
江春绵不肯吃独食,从包袱里掏出碗分给他一半。
“你再歇会,有什么事就喊我,我就在院里。”敖望捏了捏她的手让她不要怕,拿着两个碗起身往井口旁的大树下走去。
这会外面已经有衙役在唤他。
江春绵心里有许多问题想问,但显然眼下不是谈话的时候。
索性她们的安全有了保障,江春绵脑子里一直紧绷的弦彻底松懈,明明只是想躺一会再起来,可眼一闭,她再次清醒已是傍晚。
这次连同她一起醒来的人更多,孩子们窝在亲人的怀里正捧着一碗浓黑的汤药在喝。
江春绵的草席旁也放了一碗。
天黑后,敖望就守在她身边,见她醒了立即扶她坐起来:“醒了?这汤药是防疫病的,喝完再喝点米汤。”
江春绵皱着眉接过汤药一饮而尽,在苦意漫上来之前就被敖望喂了一口米汤。
睡在边上的妇人到底没忍住泛起酸意:“瞧把你金贵的,落难的凤凰不如鸡,还以为自个是身娇肉贵的小/姐?”
突如其来的恶意让江春绵微微一愣,她还没反应过来,边上的敖望已经喝斥出声:“关你何事?”
一想到昨日夜里在犄角旮旯处听到的那些声音,以及那些女子为了口吃食还想往他身上扑,敖望眉头就皱得更深了。
“就是,关你屁事,我们敖兄弟愿意疼,你酸个什么劲儿。”疙瘩娘离江春绵只有两个席位远,开口帮完腔就又催着娃赶紧喝药。
那妇人猛地爬起身就要骂回去。
谁曾想,后面躺着的六个婆子虎视眈眈地盯着她:“来,你敢满嘴喷粪试试。”
那妇人哪晓得江春绵背后竟有这么多人给撑腰,干不过,嘴里嘟嘟囔囔卷起草席挪到了角落里。
“绵丫头,别怕,有俺们在呢。”王婆子一手牵着孙女一手卷起草席就往江春绵跟前铺。
江春绵唇角上扬就着敖望的手把剩余的米汤全喝了:“婶子你们咋样?”
“都好着呢,俺听俺儿讲,往后咱就跟着这些官爷走,到了襄州可直接登船,真正是老天有眼饿不死瞎家雀。”王婆子双手合十道。
江春绵也忍不住狠狠点头附和。
驿站大门被关上,廊下灯笼摇曳,屋内醒来的众人各自坐在草席上说着话。
草席挨着草席,还不到歇觉的时候,屋子里不全是黑山村的乡民,江春绵不由往敖望身边贴近握住了他的手:“你有打听到亲人的下落吗?”
“我爹娘跟着庞大人他们都很安全。”敖望脸颊生热,掌心也逐渐冒汗,但握着江春绵的手却一直没松开。
俩人又说了好些话,大多是江春绵问,敖望来回答。
直到衙役过来让汉子们回隔壁屋子去,江春绵才念念不舍地放敖望走。
大抵是她这几日睡得多,夜里毫无睡意。
江春绵去茅厕放完水回来便听见亭子里有人在争吵。
“邓师爷,我们还要在此逗留多久?”王术和兄弟们下晌出去只拉回来几辆破旧的板车。
除了前两日他们救回一百多人,后面救回来的人屈指可数,若继续留在此地,只怕他们往后赶路的粮食都不够。
邓知行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他手中簿子详细记载着每日拉回来的人数。
可让他就这么走了实在不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