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好歌没有心情去看自作自受的艾珂,视线缓缓移向了那扇紧闭的卧室门。
她听到了洪猓的声音,她曾多次距离洪猓这么近过,所以她知道。那么既然挑拨艾珂思绪的不是洪猓,而是那个莫名其妙出现的男教练,也许,他才是那个被洪猓盯上的人。
洪猓不会因为性别而筛选猎物,但是她有时会只杀男人,或者只杀女人。目前为止在这座城市出现的所有古怪的事情,核心都是男性。
陈远——酒吧——艾珂——男教练。
这个男的轻浮、简单,不像是洪猓的目标,但有时蠢人比恶人还要更坏,就像现在,他已经让一个没有一点主见的女人和自己最好的朋友闹掰了。
祝好歌几乎肯定是他了。她旁若无人地就要闯进去,她的心从未如此滂湃过,从来到这座城市开始,她就有着强烈的预感——在这里,就是这里,她一定会抓住洪猓。
“你别碰!”艾珂的声音,骤然炸开。
艾珂从地上蹭地站了起来,眼睛红得发亮,整张脸都涨着一种不正常的血色,某种被压抑太久的情绪在这一刻突然冲破了所有的边界。她的呼吸很重,胸口起伏得厉害,整个人都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推着往前。
这和喝醉了酒以后在酒吧里大喊大叫“男人全都该死”的时候是一个状态。
“都怪你!”艾珂几乎是吼出来的,她指着祝好歌,手在发抖,声音却越来越高,“如果不是你——如果不是你那天晚上突然插手——我和婷婷根本不会变成这样!”
“如果他真的对我做了什么——那又怎么样?!”她的声音开始发颤,“至少婷婷不会走!她会更心疼我!她会留下来!她不会像现在这样——直接离开我!”
刚说完这句话,艾珂自己都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在说什么,可她却更激烈地往前一步。
“还有你今天!”她几乎是嘶喊,“你为什么要把她带过来?!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如果不是你,她根本不会知道这些!”
她的眼泪混着愤怒一起掉下来,矛头从祝好歌身上移开,自言自语地大叫,两手插进头发里:“我已经很努力了!我已经在忍她了!她每天都在说我、指责我…我明明已经过得很难了,她为什么还要把她的压力全都丢给我?!”
“凭什么啊…”她低声重复,像是在问谁,又像是在问自己,“为什么所有人都要这样对我?”
怨气死死地纠缠住了她。
她明明有着胜过大多数人的家境,甚至还是家里的独女,可是父亲就这样在给了她一套房子后便暗示从此划清界限,她可以往家里带东西,却不可以从家里拿出一分一毫。
家里的钱不是她的,甚至可以分给舅舅的男儿也不给她;家里的爱也不是她的,哪怕是高中班里最懂事的贫困生也不会在高考前还要给一家人做饭。
可是她能怎么办?艾珂知道遇到严婷婷是她最大的幸运,可是严婷婷不是一个男人。但凡她是一个男人,那艾珂也能像所有贤妻良母那样去无怨无悔地支持严婷婷。
——艾珂的脑子里,所有的念头打成一个死结,她完全放弃去思考,只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就做什么。
祝好歌站在原地,看着气急败坏的艾珂。
她慢慢意识到了一件事。她错了。
她一直把注意力放在艾珂身上。因为艾珂给她一种更明显的会被蚕食的脆弱感,更容易被伤害,也更容易被利用。
对艾珂这样秉性之人的不喜欢蒙蔽了祝好歌的双眼,让她在即便觉得严婷婷做的事有些过分的情况下,依然觉得严婷婷没什么问题。
可是艾珂与严婷婷是典型共依存的关系。一个人,习惯于依附,通过被照顾、被指引来维持安全感,另一个人则习惯于被需要,通过“纠正”另一个人来拯救她好获得自我价值。
她们彼此绑定,彼此强化,如果说艾珂的身上有着强烈的对恶的吸引和懵然无知间种下的恶的种子,那严婷婷的身上也是一样。
**
萧瑟的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好好的夏天,因为逐年加剧的厄尔尼诺现象而变得喜怒无常般的寒凉。
严婷婷走得很快,她的脚步像她的人一样利落,运动鞋擦着地面哗哗的。
市政一个拍脑门的决定,她们这些小老百姓就不能随便想把共享电动车停在哪里是哪里,必须得找到位置才可以。严婷婷不得不在距离租房老远的位置下车,再吭哧吭哧地爬着老城区这起伏不平的上坡路。
从艾珂家出来已经好一会儿了,可她的胸口还在起伏,情绪没有完全落下去。
虽然不想承认,可是艾珂却也是她唯一的朋友。
唯一的好朋友。
可她没有回头,她也不想回头,她可以做到的。她舍弃过无数的关系,再亲密,都无所谓。
手机还在手里,屏幕亮着,她像前几次那样点进那个电台播间,看到主播的连线还是空的,严婷婷莫名地开心起来。
至少...至少还有一个人在等着自己。
“让我们再等一等,我和她说好了,会一直和她连线的。”主播说话了。
这个主播的声音很难听,第一次在刷那种语音电台直播到这个播间的时候严婷婷被吓了一跳,还以为是什么人在恶作剧或者手机坏掉了。但是不知怎么的,也许是听习惯了,也许单纯是自己很需要一个真正能支持自己的人,严婷婷觉得只要听着她说话,内心就会平静下来。
严婷婷立刻选择了连线。
“果儿姐姐,你在听吗?”她张了张嘴,语气十分乖巧。
和艾珂相处时,严婷婷是说一不二的暴君,她可以随意地质疑和指出艾珂的错误;和祝好歌相处时,她是强势的自大狂,虽然想要努力地释放善意,却从未真对她人产生过兴趣,永远只是以艾珂作为中心把话题围绕在自己身上。
可是在这里,她虚心地听着主播对她的一切教诲,小心翼翼地,生怕这个主播不再喜欢她似的。
“我来了,今天有很多事,耽误了。”她轻声说。
那头的人笑了一下,随即传来一些清脆的珠子碰撞的叮咚声。
“今天过得不好吗?”主播问道。
严婷婷的喉咙忽然一紧。她努力想要按下心头的感觉,走到路边,停住,蹲下,抱住了自己,眼泪还是落了下来。
她根本都不想回那个家。
“…嗯。”严婷婷想不到自己居然真的这样回答了,她从来都是那个不允许自己“过得不好”的人,可现在,她居然承认了,而且告诉了这位主播后,她竟不觉得过度恐慌,只觉得畅快。
是啊,还有哪里能让她这样安全地暂时自己的软弱呢?
“可怜的孩子,”她说,那一直不间断的好听的细碎动静停了下来。
严婷婷感觉自己甚至看到了主播为了好好地与她对话而正襟危坐的样子。
好温柔啊。严婷婷想。
低下头,严婷婷盯着地面上被路灯拉长的影子。
“果儿姐姐…”她又一次呢喃着叫出这个名字。
说实话,听到主播介绍自己的时候,一开始她还以为这是什么少儿节目,不然哪个面向成年人的频道主播会叫这种名字,可是现在她却明白了,她觉得自己就像是退行到了孩提时期,只有那远在天边的永远洋溢着热情与快乐的主持人,才能哄着她感到一丝丝的安慰。
她就是果儿姐姐的好孩子,她愿意听她说一切话。
“你说的真对。”严婷婷的声音有点发颤,“我身边…真的没一个好人。”
细窄的街道和高低的落差让风极速从树梢上掠过,街道两旁的树叶剧烈地晃动,被撼动了枝节。
在这些摇摆不定的枝叶间,一只又一只细小的白影悄然停驻。
白色的鸟儿站在高处,在暗处被染上黑色,静静地看着她
无数双眼,密密麻麻。
好多叶子落了下来,可夏天本不该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