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饭局对肖文钰来说很没意思。听一个毕业没几年的家伙用过来人的口吻讲一些她已经懂了的职场废话,没什么必要。
难道是因为这个?就这样被针对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立刻觉得难堪。
太掉面子了。
好像她在承认,自己输在没有陪人吃一顿饭上。好像她是那种酸溜溜地把失败归结为人情世故的Loser一样。她讨厌这种酸黄瓜的姿态。她应该更自信大方地接受这些筛选机制而已。
输了,也不怪她嘛,总有人要落选的。
可她就是绕不出来。
为什么是她?为什么不是别人?为什么会输?
她重新整理了简历,主动联系了招聘方的HR,措辞大方地表达感谢,再说明自己仍然对岗位和部门有强烈兴趣,也愿意接受其它相关岗位的评估。附上更新后的简历,把自己在项目、竞赛和语言能力上的优势重新梳理了一遍。
本来招聘方的候选人状态也不是完全不可变的,也会有部门之间转推或者被毁约的情况——毕竟,几乎没人像肖文钰一样只投一家公司——她也确实因此重新得到了一次机会。
以为这是自己把命运重新抢回来的证明的肖文钰,在真正进去实习后才发现很多东西并不像想象中那样值得。
她可以接受高强度的加班和严酷的竞争,复杂的流程和不确定的目标也很有挑战兴味。她不能忍受的,是无处不在的、黏稠到令人窒息的官僚主义。
一个文档要反复对齐,三行结论前面要铺七页背景;一个方案明明所有人都知道有问题,却因为某个更高层曾经点头,就只能绕着弯修改;会议里人人都在说正确的话,真正的问题却永远被放到下次再议。
当然,更准确地说,她无法忍受的不是官僚主义本身。
是她在里面的位置。
她可是天之骄子啊!是同辈竞争中总是走在前面的人。可到了那里,她不仅变成了一个新人,一个“小朋友”,还被学历不如她、话都说不明白的直属领导皮笑肉不笑地说:“你们这些小朋友,刚毕业都容易想得太理想化,但业务不是学校的作业。”
当她是白痴吗?
看着对方脸上那种油滑又自诩宽容的笑,她忽然意识到,这里可不是辩论赛。她说赢了也没有用。她一切引以为傲的过往经历,在那一刻都不能让她越过那张工位前的层级表。
什么时候才能上位呢?她还要再忍多久呢?她会被同化吗?想想就开始恶心。
于是她离开了。
对外说得很潇洒,想休息一年,看看世界,好重新确认自己要什么。
她真的去旅行了。廉价机票,青年旅舍,暴走,义工,和不同国家的陌生人聊天,在海边看日落,在陌生城市里迷路。她拍了很多照片,也写了很多自由热烈的文字,朋友圈里不少人羡慕她,说不愧是肖大神,做出的选择就是和别人不一样。
她一律回以“开怀笑”,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一年并没有让她变得平静。
脱离熟悉的评价体系之后,自由并没有像想象中那样托住她。恰恰相反,它让她更清楚地看见自己的怯懦。
她以为自己是不愿意被束缚,后来才发现,她只是太害怕输了。
在学校里,她知道规则是什么,一切都有可量化的标准。她擅长这些。只要足够努力再加上足够的聪明,她就能赢。可是离开那套系统之后,世界忽然变得暧昧起来。
人脉,机遇,向上讨好,向下管理,乃至于家庭背景和地域选择,以及运气,太多东西都不能靠一张卷子解决。
她讨厌这种不确定,更讨厌自己在不确定里畏缩。
她的同学们已经迅速而高效地进入了人生的下一个阶段,回头再看,居然只剩下她还在路上,背着一个不大的包,越发惶恐。
就算此时再找工作,同学们已经成了小领导,她只会是实习生;此时再去申请学校,她也就成了学妹。
来不及了。
她终于看清楚一件事,自己的起点是很高,可她的心更高。
她想要体面,又想要自由,想要成就,更想要不被任何人压在下面。可是要获得别人的认可,就不免要去讨好;削尖脑袋进入最好的地方,必然要在那里从底层重新开始。她太想证明自己比别人强,又害怕一旦进入真正残酷的赛场,自己并不是最强。
想要的东西全都互相矛盾,那能怎么办呢?
所以她最后替自己找到了一条看似完美的出路。
先去一个低一级的地方,做最厉害的来者。
回家,当老师。
这个选择多好听呢。
有情怀,回报家乡;有梦想,教书育人;有稳定,让母父安心。更重要的是,在津口市第一中学这样全省最好的高中里,她的学历和履历依然漂亮至极。她一出现,就天然带着光环。
她以为自己会重新获得掌控感,校方也是这样许诺她的。
可她的大胆又错了,讲台并不比工位更自由。
学校也有学校的琐碎。抛开一堆考核不提,她每天还要面对一群并不总是聪明也并不总是懂得感恩的孩子。她无时无刻不在后悔自己脑子进水,跑来当老师。
可与此同时,她又庆幸。因为她总觉得,反正自己随时可以离开啊。
继续深造也好,再投简历去大厂也好,以她的学历和能力,难道真的做不到吗?她只是暂时在这里。她只是还没有决定,还要再给自己一点时间。
这个侥幸竟又反过来拖住了她离开的脚步。
她没有真正准备申请,也没有真正重启求职。她只是把“我还可以走”当成一块糖,含在嘴里,苦的时候就舔一下,好像这样就能证明自己才不是被困住了,而是“自己的选择”。
可有时候,深夜备课到一半,她会忽然停下来。
万一...万一她其实已经离不开这里了,又该如何。她要如何去面对那些听过她为了给自己合理地留在津口市而说了一堆官话套话的人,去解释自己现在又不崇高了、又变回俗人一个想要去赚钱了?
肖文钰站在讲台上,底下坐满了学生。她们一张张脸模糊不清,却都仰头看她。有人叫她肖老师,有人叫她文钰姐。肖文钰感到无比的惊恐,她大声地尖叫起来,学生们却只是在笑。
笑着笑着,这些学生的脸全都变成了她从小到大的老师的脸,最后变成高中同学的脸、大学同学的脸。
她大叫着,嘴巴张得巨大,她感到有万斤的石头塞满了她的脸,让她没有办法停止崩溃。
收音机的电流声从教室广播里响了起来。
沙沙。
沙沙。
她听见一个声音,带着笑,轻轻地问:“胜利者,怎么会困在这里呢?”
“你能把握住自己的命运的,你可以做到,你也有这样的权力。”
肖文钰猛地睁开眼,在激烈的噩梦中醒来,让她心悸不断,耳朵里不断地传来尖唳般的耳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