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得很漂亮，没有一句重话，甚至还带着商量的意味，可卫帆知道，能让这样外省的人跑过来，这已经是本市检察系统的人在敲边鼓了。

卫帆沉默了一下说：“叶检，你应该已经看过记录了。”

“看过。”叶知微点头，“所以我才亲自过来。”

“你的朋友现在精神状态不稳定。”

“急性应激。”叶知微立刻接上，“重大死亡现场第一目击者，情绪异常很正常。”

卫帆皱起眉说：“她不是普通情绪异常。”

“那能是什么？”叶知微反问。

“她提到超自然内容。说有人在诱导犯罪，坚称死者不是自然死亡。”卫帆盯着她，“叶检，你觉得这正常吗？”

叶知微边笑边摇头，眉毛弯弯眼睛却没有变化，像看小朋友似的看着卫帆：“卫警官，人刚经历这种事，说点怪话而已，不代表她疯了。就算她精神状态不稳定，对她来说更合适的也不是待在这种不上不下的地方。”

“那如果她真的伤人呢？”

“她没有伤人。”

“那如果以后呢？”

叶知微脸上的笑淡了一点，认真道：“你要是承认她的精神有问题，就该知道她说的疯话不作数。你要是认可她说的话，那就等于你认为她的精神状态良好，更不必待在这里了。”

卫帆眉眼一沉。

“她没有直系亲属，孤身一人，你们就这样扣着人，于情于理都不合适，所以就听我的吧。我会把她带走，一切都会在法律的监管下进行。”叶知微乘胜追击，打起柔情牌，抬手就要拍拍卫帆的肩。

被卫帆一躲，叶知微的手就僵在了半空，不过她也不在意，笑笑就自己收回来了。

“我不会让你带走她的。”卫帆横竖就是软硬不吃。

叶知微眯起眼睛，提高音量：“那你们现在是准备因为一个人‘可能有风险’，就一直限制她自由？”

卫帆梗着脖子说：“她现在就是不能排除风险。”

“法医已经证明她是在救人。”

“她压断了尸体三根肋骨。”卫帆声音发沉，“现场执法记录仪里，她整个人是失控的。叶检，你没亲眼看见。”

叶知微忽然安静下来，她当然看过录像。

一个是好友，一个是大学里认识的人。一个精神岌岌可危，另一个浑身是血，死状可怜。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模糊的尖叫，很快又安静下去。

叶知微轻轻叹了口气。她就知道今天大概率是带不走祝好歌的，津口市法院那边也只是暧昧地给了些模棱两可的答案，所以她只能偷偷地打个信息差先把人接走再说。

因为卫帆没有违规，警方也完全没有违规。祝好歌现在的状态，完全够得上“建议精神观察”，而她叶知微——她只是一个检察官，又不是恶霸，哪里能硬施压给警方呢，那样事情会搞得更麻烦。

可是她必须来。如果连自己也不管祝好歌的话，谁还能再帮帮她？

“卫警官。”叶知微放缓了语气，语重心长道，“我知道你不是故意扣着她。”

“但你应该也知道，一旦她真的被推进强制医疗流程，后面的事就很难收场了。”

司法精神病程序一旦正式启动，就不只是“观察”那么简单了，这些流程会像烙印一样跟着一个人，更何况祝好歌大概率会真的被判失常。

哪怕祝好歌当前呈现出来的状态给人以远离社会的样貌，可那也是不够公平的。

“所以我今天不是来跟你们抢人的，我又不是土匪。”叶知微轻轻说，“但我必须要确认你们不会把一个清白的人，当成疯子处理。”

卫帆摇头：“我们没把她当疯子。”

“你看你又不能自圆其说了。”叶知微苦笑。

“...算了。”卫帆把叶知微拉到更僻静的角落，严肃地开口，“叶检，既然你是祝女士的朋友，关系密切到你甚至能跑来这里只为确认她的安危，那我也不和你打太极了。你有没有从祝女士那里听过洪猓这个名字？”

对此，叶知微只能回以沉默，但表情说明了一切。

“那我就当你默认了。”卫帆说，“祝女士说自己是追着这些事件而来的，可是她又怎么知道不是这些事情在围绕着她出现呢？所以，我认为她最好先一个人待一段时间。”

“不可能是这样的。”叶知微立刻否定，很快又和缓语气说，“而且要是一个人的话也不是非得待在这里，我会把她——”

“你根本就不能保证，她出去以后不会再去找下一个人，因为你不会把她锁起来关起来。”卫帆打断她，甚至有点犀利地上下审视着叶知微，“而且，你怎么知道你不会是下一个？”

“胡说八道！”叶知微嗤声道。她不会变成所谓的下一个，这些事情也不会是围绕着祝好歌而起的，因为...叶知微的眼睛暗了暗。

但是有一点卫帆说的是对的，她确实无法保证祝好歌的行踪。

两方这样僵持，最后是叶知微轻轻呼出一口气。

“行。”她说，“我今天不带她走。”

卫帆放下心来，要是叶知微还继续施压的话，那她就只能耍无赖了——哪怕她觉得自己才更占理，可这种严防死守的感觉很怪。

而叶知微脱下了把她捂得快长痱子的外套搭在手臂上，神情也不再有那种刻意拉出来的想要压卫帆一头的气势。

“但我会一直盯着你们。”她平静地说，“你们最好别搞出什么越线的事。”

卫帆皱了皱眉：“我们当然不会。”

“最好是。”叶知微说完，转身就往里面走。

卫帆下意识叫住她：“你还进去？”

“嗯。”叶知微头也没回，“我都被你给打败了，那你总得让我亲眼看看她的状态吧。”

好吧，卫帆只好让路。

观察室的门被刷开，祝好歌正坐在窗边，听见声音，慢慢转过头。看见叶知微的一瞬间，她的脸上闪过一丝惊喜，而后就是愧疚：“小叶子，又让你费心了。”

叶知微心里猛地一酸，差点就没控制住表情。

这是什么呀！好好的一个人，看起来怎么会这么狼狈！

头发乱着，眼睛通红，明明才几天，人就瘦得这么厉害，嘴唇还干裂，难道没人给她喝水吗？！

可她偏偏还坐得很直，像个没事人似的。

叶知微快步走过去，牵起祝好歌的手，欲盖弥彰般地训斥她说：“你是不是有病？”

祝好歌轻轻笑了一下：“你不是早就知道吗？”

“少跟我贫！”叶知微咬牙，“你看看你这是什么鬼样子！知道我为了你这点破事熬了几个通宵吗？我不信外面那些护士真就虐待一个没有定罪的普通人！”

祝好歌低下头：“抱歉。”噎得叶知微说不出话，只能扭过脸。

片刻后，叶知微紧紧闭上眼又睁开，低声说：“我今天带不走你。”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叶知微骂了几句脏话，“你现在这状态，谁敢放你出去？你能不能表现得好一点？”

祝好歌没说话，叶知微看她这样子也没办法。

“...你跟我说实话。”叶知微只得在她耳边轻声问，“肖文钰的事也和那个东西有关吗？那个东西确确实实真的存在吗？”

很久，祝好歌才慢慢抬起脸。在外面看，这对挚友像是头抵着头在互相抚慰着彼此，卫帆也不免因此消解了不少对祝好歌的防备。

谁没有这样的好友呢？如果是她卷入一些人力似乎难以抵抗的事件里，卫帆觉得自己大概也会这样心碎。

观察室里祝好歌在叶知微的耳畔嘱咐着她说过很多次的话：“永远不要去听陌生的广播。”

“我认为我这次是真的要抓到她了，所以她才要疯狂地挑衅我，想要向我证明我的弱小。她的脾气很大，也很会恃强凌弱。但是她不敢直接对上我，才会从肖文钰入手。”祝好歌说，眼前不断浮现出来肖文钰死前的一幕，“不要因为我被卷入其中。我知道你很强大，所以，请保持你的强大，今天之后不要再联系我了，对不起，之前一直麻烦你。”

叶知微一怔：“你这是在说什么啊。”

“谢谢你之前的陪伴，如果没有你，我真的会因为家里的事情直接疯掉。但是到此为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