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察中心这几天生活带给了祝好歌极大的平静。
这里的人员来来去去的,总体数量不多,也有一些老面孔还待在这里,那些总是坐在固定位置的人,祝好歌习惯了她们身上挥之不去的悲伤。
这里的医生鼓励大家多聊一些彼此之间不同的生活和对将来的规划好共同疗愈,但她们大多还是沉溺在过去里,医生管不住她们的心,她们在熟悉了彼此后总是想要讲述自己的遭遇。
那个失去至亲的女孩会反复说起她们出门前忘记带伞的那个早晨,那个遭遇恶性案件后幸存下来的女人总记不清案发时的细节,但只要提起和友人过往的美好,她又会变得健谈。
有些故事祝好歌已经听了三遍五遍还要更多,其实她们自己也知道这些事情不会因为讲述而改变。
死去的人不会回来,失去的东西不会复原。可在她们发现了在这里向其她人讲述这些苦痛是安全且不会被嫌弃的事之后,她们就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一次又一次地重复起来。
怎么能放下呢?巨大沉重的创伤已经永远地改变了她们的大脑状态,哪怕精神状态已经恢复如常,她们也被这样的事件彻底重新塑造。
祝好歌也是这样。在肖文钰死后,她一直很疲惫。过去几年的一切在她来到这里后莫名产生的某种痴狂被狠狠浇灭后,留给她的只剩下迷茫。
自己一直以来坚持的事情到底有没有意义。
她一路追寻,看见了很多东西,理解了很多东西,可以说,她真的做到了比大多数人更早察觉到危险,找到了洪猓的存在与可能的规律。
可那又怎么样?
那些被洪猓盯上的人还是死了。
肖文钰还是死了。
本来以为只要自己再聪明一点,再敏锐一点,速度快一点,也许就能改变什么。可现实却一次又一次告诉她,她无能为力,最后只会越陷越深,赔干净一切。
人要如何才能和一个有着未知力量的可怕恶物去抗衡呢?
自己究竟为什么还要继续往前走?
可是这里的人们都同样被命运撕得粉碎。她们中有的人和自己一样自此茕茕孑立,也有人就这样失去了人生,甚至是独立的自我。
可奇怪的是,她们依然在努力地、恨恨地说她们要一直活着让“那些畜生好好看看他的力量才不至于把她们打败”。
只是活着而已,在痛苦的情绪稍稍缓解后,就老实地遵守医嘱吃药和吃饭,玩那些哄小孩子的拼图和绘画,再为窗外暴雨后还没有被打落的花朵而欢欣鼓舞。
这天下午,祝好歌看着自己空空的水杯,就这样意识到一件事。
原来好好地活下去并不代表着一定要修好自己,而是做好那些伤痕会陪伴自己的一生的准备。
深爱的人死去后,人的精神与内心本来就会破裂,这是无法避免的事情。真正难的,才不是自欺欺人地掩盖真相,而是在认知到一切后继续一往无前。
想到这里,她忽然觉得自己是幸运的。
因为她面对的是洪猓,一个无法被现世惩罚的怪物,一个违背人的灵长而明确存在于世界某处的恶,因为她无比强大,所以她所做的一切都不会是无谓的。
最坏的结果是什么呢?
无非是死亡。
她当然怕死,没有人会不怕。可死亡似乎也没有那么特殊。
观察中心里的这些人每天都在面对比死亡更漫长的东西。她们面对着一个明确的仇人,却只能咽下一切来换取健全地活着。
是啊,祝好歌也认为这才是对的,不然世界只会像洪猓做的那些事那样变得乱了套。
还好自己,从一开始就被剥夺了健全的可能。
风吹过庭院里的树叶,阳光透过铁丝网落在地上,切割出一块块斑驳的光影。
对于洪猓的执念让她几乎忘记了自己寻找洪猓的目的是为了真相和一个说法。
“你凭什么认为你可以评断善恶,这样挑起一个普通人跨过底线的欲念与恶意,然后再高高在上的让她为此付出代价?”
你凭什么这样凌驾于一切?
祝好歌明白了,因为找寻这一切本身就是一种反抗。
对于施暴者来说,伤害是十分稀松平常的事情,只有让某个人的死亡和毁灭不被遗忘和丧失意义,施暴者才不会真正得意。
想到这里,祝好歌的心里轻松了许多。
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变得更加明晰,她也确实不该再牵扯到任何无辜的她人进来,除非那个人自己也深受其害并且愿意加入。
“但是小叶子...”祝好歌喃喃道,还是有些拿不定主意要怎么去对待这位挚友。
要去干涉叶知微的选择吗,就算是以为她好的名义?还是说任由她说着些什么过往的恩情现在的友情一定要继续这样下去...
“你今天精神不错啊~”一道声音从背后传来,打断祝好歌的沉思。
祝好歌回头,是那位叫余见霞的女士。
她手里抱着几盆刚浇完水的小绿植,病号服外面套着件浅灰色针织衫,整个人看上去温和得像个小学语文老师。
对于她散发出来的亲昵,祝好歌的身体却几乎本能地僵了一下。
祝好歌早就习惯了不遮掩自己的小动作,是以余见霞几乎是立刻就察觉到了这些。她眼底似乎掠过一点什么,却又很快消失。
“怎么了?”她笑着问,走过来,把手搭在祝好歌的肩膀上,不等祝好歌再动作一下,就轻巧快速地把手拿开。
祝好歌摇摇头:“没什么。”
气氛安静下来。
如果是刚来观察中心的头两天,祝好歌大概还会主动聊两句,可现在不会了。
倒不是什么别的,只是这些天里,她已经越来越清晰地感觉到余见霞身上那种违和感。
说不出来有什么具体的事情,毕竟很多小事说是捕风捉影也过得去。
而且余见霞待人一向很好。这里的被观察者——祝好歌一开始还觉得她们都是病人,但当病房的摄像头经常悄无声息地随着自己的移动而扭动时,她就不这样认为了——大多数是女性,而不论女男,施害于她们的总是男性,那么在这种环境里排斥与男性互动是十分自然的事情,但余见霞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的温柔、耐心、体贴。
非要讲的话甚至比一些下了班后还得来这里加班的医生更擅长倾听。
余见霞倒也不介意她的冷淡,只是再拍了拍祝好歌肩膀:“护士长在找我们。”说完便转身走了。
明明看到了却不追问一句,也没露出一点尴尬,祝好歌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那种说不清的异样感又重了一点。
活动室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照例又是每周一次的“功能性活动时间”,这个和普通的自由活动不一样,是要让她们这些观察对象们一起做些简单的事情,观察她们能否重新建立秩序感和社交能力,好评估出来是否有人可以不要在这里继续占用国家资源了。
今天是整理新到的一批图书和杂志,护士长和护士们正忙着呢,看见两人进来,明显松了口气:“正好,”她笑着招手,“你们俩帮我看一下大家。”
祝好歌和余见霞是整个观察中心最特殊的两个人。
两人状态都很稳定,但是有人想让她俩再在这里多待几天,那么在得到了同意后,医护也就给了她俩更多的自由权力,好观察她俩日常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