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奇没有心情再上下午的课了,他现在只想确认一件事。
储物柜。
学校的走廊里空荡荡的,真奇怪,上次来这里的一切还让他觉得十分惊悚,这次来看,明明就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学校而已。田奇翻窗进入教学楼,快步穿过楼梯间,来到那排储物柜前。
那个柜子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田奇盯着它看了几秒才伸手拉开柜门。
咔哒。
柜门开了,里面空荡荡的,那个稻草人不见了。
田奇怔住。恼怒战胜一切其它的情绪霸占了田奇的思绪。
李岳。一定又是李岳。
那个傻缺为了耍他居然还搞了个全套。编什么储物柜怪谈什么许愿流程,现在还偷偷把他的稻草人拿走,等着什么时候在群里发出来嘲笑他。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又很快被他自己否定了。
如果真是李岳,他不可能忍到现在。那个狗东西憋不住事,刚才被自己揪着领子问话时,要是手里真有这个把柄,早就拿出来反击了。
田奇站在储物柜前,心里一阵发空。不是李岳,那是谁?学校的校工好像没有帮学生清理储物柜的职责吧。
他想不明白,越想越觉得草木皆兵,假的东西里好像混着真的,真的东西又像随时会化成假的。
最后他只能慢慢关上柜门,失魂落魄地离开了学校回了家。
坐到书桌前,田奇机械地把今天计划里的作业写完了,等田父回家后,他拿着练习册走出去,好声好气地说:“爸,我今天作业都写完了。昨天是我不对,我知道错了。手机能还我吗?”
田父并不伸手接,晾着田奇好一会儿后才翻了翻作业,脸色依旧不好看:“现在知道错了?早干什么去了?”
田奇低着头不说话。
不过只要田奇肯低头顺从,田父心里那口气就能顺,把手机从抽屉里拿出来,摔到桌上。
“你别以为写完这点作业就行了。你想想人家何爽,人家会像你这样完成任务就完事吗?人家那才叫自觉。”
本来在一边玩手机的田母立刻接话:“就是啊,奇奇,你既然写完了,就再看看书。何爽那孩子肯定不会写完作业就躺着玩。”
田奇笑笑,他拿起手机转身回房。门关上的一瞬间,他脸上的平静才一点点裂开。
又是何爽。又是何爽。田奇的拳头攥得紧紧的,骨节发出轻微的声响。
把自己仍到床上,田奇打开手机。原本只是想刷一会儿,好转移注意力。
可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这一整天都没有带着手机,大数据却见了鬼似的接连给他推来一堆青年女男谈恋爱的视频。
一个男生送了女生很多礼物,女生却转头和别人谈恋爱;一个女孩吊着追求者,享受被捧着的感觉。评论区大多是有绿帽癖的男人在评论区痛骂或者编造着不知真假的故事:“我女朋友当时也是这么对我的。”
田奇皱着眉,他觉得视频里的男的也挺恶心,一副被女人毁了一生的窝囊样,可那些女的又让他忍不住恼火。
凭什么她们可以轻飘飘地拒绝?凭什么一个男生认真地喜欢上了她们就会变成笑话?
连手机都不好玩!他越看越烦,最后干脆关掉软件。看着天花板,他想起昨晚那个电台。
又拿起手机,他在搜索框里输入拼音,又换成各种可能的汉字,什么都没有。搜出来的全是水果、地名和乱七八糟的广告。啧了一声,田奇把手机再次丢到床上,翻身坐起来,打开收音机。
他有满肚子的疑问、满腔的憋屈和耻辱无处诉说。不知道为什么,他莫名地总是觉得,在这个世界上,只有那个昨晚跟他说“男人要掌握绝对主动权”的女人,才能解答他现在的痛苦。
也不知道自己调了多久,一个频道接一个频道,老掉牙的广告、戏曲和情感热线一个个地跳过去,时间也一点点过去,直到墙上的时针划过零点。
“滋啦——”刺耳的噪音忽然响起,田奇猛地瞪大双眼。
是她吗?那个女声带着尖锐的笑意响了起来:“欢迎来到我的频道。“我是洪猓。”
田奇呼吸一滞。
那边的洪猓像是完全不知道有人正在眼巴巴地等着她,慢吞吞地继续说:“昨天我们聊了少年人之间纯洁浪漫的春心初动。总结来说就是男孩要主动,要替女孩说出不方便说出口的话。可是呢,有时候主动之后,事情也未必会顺利。”
连这她也知道?
“有些听众大概会问,为什么我已经主动了,她还是拒绝我?”洪猓轻轻笑了一声,“那么今晚,我们开放来电。你可以告诉我,你遇到了什么;也可以尽情提问,在感情里你究竟输在哪里。”
开放来电...
田奇看着收音机发呆,要去打电话吗?这种事情蠢透了。
可他的情绪就要爆炸了,那么对着这个全网都搜不到、听众大概也没几个的奇怪电台说一说,就当死马当活马医也不是不可以。
他按照洪猓报出的号码拨了出去。
手机里的铃声响了三声,田奇的心跳也跟着放慢...接通了!他的心跳瞬间加速。
“喂?”洪猓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几乎同时,收音机里也响起了田奇自己的呼吸声。
那感觉太诡异了,田奇心里一慌,赶紧伸手把收音机关了。
只听手机那头,洪猓好像知道自己在慌张似的笑起来:“第一位听众。你想问什么?”
从没有经历过这样场景的田奇喉咙发紧:“我…”他顿了顿,想象着自己是在参加朗读比赛,“我喜欢班上的一个女生。
“她一开始明明给了我很多暗示,可我今天跟她说清楚之后,她又拒绝我了。她说她没有喜欢我。可是我觉得她之前就是在吊着我。我成了个笑话了。”
电话那头的主持人没有立刻评价,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听起来,你爱苦了她。”
“是的,为了喜欢她,我失去了所有的尊严。”田奇说。
“那你为什么喜欢她?”她问。
田奇眨巴眨巴眼睛。这个问题很简单,却又忽然让他答不上来。他张了张嘴,脑子里飞快搜索答案。
因为她成绩好?因为她漂亮?因为她是班长?因为大家都觉得她好?
最后他说:“因为她...”他的舌头打了个结,终于说出口,“...很优秀。”
“优秀在哪里?”洪猓追问。
田奇又一次沉默了,一些画面不受控制地浮上来。
刚入学时,班上有几个他的初中同学,所以大家都以为他的成绩是最好的。没想到第一次月考,班主任宣布成绩时,笑着看着何爽说:“我们班长不仅仅是班级第一,还是全校第一哦。”
全班同学哇声一片,这群刚刚成为高中生的、有的看上去已经像个大人、有的看上去还是个没发育的小孩们诚心诚意地为自己班里有这样一位大学霸而欢欣鼓舞。
在这样的欢庆声里,何爽站起来拿卷子,表情略带羞涩但依然平静,好像这本来就是她应得的。
还有一次,是校学科竞赛队选拔之后,竞赛老师派学生来门口叫人。
“老师您好,对不起打断一下,请问何爽在吗?我们老师让她赶紧过去上竞赛课,就等她了。”
包括正在拖堂的老师在内,教室里所有人都看向何爽,那种写在眼神里的羡慕和钦佩几乎是有声音的。
再然后,是第一次家长会后,在饭桌边,田父一边夹菜一边话中有话地说:“你们班那个何爽的妈妈给我们大家讲她女儿的学习经验,你说怎么人家孩子就那么优秀呢!”
这些回忆让田奇的眼神变得晦暗不明,他咽了口唾沫,强行压下心头那股躁动的不适,憋了半天才生硬地说道:“她很努力,学习专注,所以成绩很好。”
说不上是不是嘲笑的假笑声传来:“那你喜欢她,是因为她努力?”
“嗯。”
“为什么?因为你不努力吗?你的成绩很差?”
“我当然也努力。”田奇辩驳道。
“既然这样,你又说喜欢她让你失去尊严,你也太不自爱了——那你为什么不好好地爱你自己呢?”
田奇下意识反驳:“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洪猓语气轻飘飘的,她的手上把玩起来才弄到手的玉珠子,搞得电话里又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如果你喜欢一个人,是因为她努力、专注、成绩好,难道不是说明你被这种特质所吸引吗?那你自己也有同样的特质,你不是更应该喜欢自己、尊重自己吗?怎么会让自己因为喜欢别人而变得毫无尊严呢?”
田奇咬住牙:“我课余生活比较丰富,不像她一天到晚只知道学。”
“哦。”洪猓拖长声音。“所以你喜欢她,是因为她和你不同,比较无趣?”
这是什么神奇逻辑??田奇听得胸口发堵,立即反驳道:“不是这样的。”
“那总得有点理由吧。大家都说少年时的喜欢是憧憬,是仰慕——我知道了,是因为她比你强,对不对?”
这话田奇可不爱听,他直起身说:“她没有比我强很多。”语速很快。
“我成绩也很好,只是有时候没发挥好。竞赛我也能进,只是上次差一点,之后觉得没必要浪费时间在这个上面,反正最后的目的只是为了上好大学,我又不是没那个能力。她只是比较会讨老师喜欢。”
洪猓夸张地叹气道:“你看,你不喜欢她。”
田奇脸色难看起来:“你懂什么?”
“我当然懂,这不就是你来电的原因吗?”洪猓用喉音发出些嗬嗬的笑声,“你才不喜欢她呢。”
“不是!”田奇喊道。
面对田奇的吼叫,洪猓突然爆发出一阵肆无忌惮的嘲笑声。笑声里充满了的尖锐讥讽一把钝刀似的一下下割着田奇所剩无几的自尊。
“你到底在笑什么?!你那边到底是什么噪音?你的声音很难听你知道吗?你算什么东西!”田奇有些破防地低吼,又怕被家人听到。
“我笑你啊。”洪猓的声音骤然变冷,恶劣地戏谑道,“让我猜猜,你说是因为她努力和优秀才喜欢她?这真是天底下最滑稽的谎言。其实你只是想像个寄生虫一样,假借“喜欢”之名,从她身上偷点光,好遮掩你自己的无能,对吗?”
“你想要她,是因为只要她喜欢你,她就不再是那个站在你前面的人了。她会变成你的,她的优秀会变成你的证明,最好,她能因为喜欢你而主动变得不那么优秀就好了,对吗?”
“不是!!闭嘴!你一定像你的声音一样是一个丑八怪,不然你为什么要在电台工作,而不是去电视台?你这个废物!”田奇辱骂着洪猓,发泄着对何爽、对李岳、对所有身边人的怨气,他彻底破防了,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的羞辱而剧烈扭曲,理智在这一刻荡然无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