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从小路开出去，先是路过一排排低矮的厂房和物流园，然后才算是进入正儿八经有绿化的城市“郊外”。

彭芮嘴上说的好听，什么来了就能入住别墅，让于晗在账号里好一阵炫耀。实际上这套房子是自建的，不怎么值钱，大概彭芮就算有别墅也不会把那样好的房产拿出来给于晗，这让那些关注于晗但算不上粉丝的看客们又逐帧分析视频欣赏了好一阵的乐子。

于晗的心情就像玻璃幕墙外的天色一样阴沉，冷光里一幢幢高楼从地面拔起来。艰难地转了转脖子，肉跟着堆起来，于晗看向窗外。

因为暴雨天气预警，津口市提前进入晚高峰，车流拥堵，行人脚步匆忙，有人拎着超市购物袋，有人抱着一箱矿泉水，路边便利店门口排了队，还有外卖员骑着车从缝隙里钻过去。

潮闷。

于晗看着车外的那些人。

高挑的，矮小的，臃肿的，细条的，强壮的，虚弱的，时尚的，土气的。有这么多的词可以去形容每一个单独的人，可当她们汇聚在一起，不过是一个个模糊面貌的群体里的一员。

想到自己可是多平台有好十好几万粉丝的博主，于晗心里不免得意。转眼看到一对情侣打情骂俏着互相追着跑，于晗又低下头。

耳畔是自己的呼吸，视线里是自己巨大的腹部。这件浅粉色的套衫上不知什么时候蹭了一点油，她记得洗过了的，应该是洗衣机不好使没洗干净的缘故。

于晗的思绪发散着，她也说不清自己在想什么。还没等她想办法理清脑海里的念头，肚子里忽然传来一阵空荡荡的抽动。

她饿了。

明明不久前才刚吃了一大锅炒饭和炸肉，可现在坐在车里，嘴巴里是空着的，胃部便开始期待着填满后才会有的钝胀。

好饿，想吃东西，好想吃东西。她偷偷看了一眼彭芮，彭老板正握着方向盘，脸色越来越难看。

前面的路堵得动不了。

一排排车尾灯红得刺目，雨点这会子开始砸在挡风玻璃上，倒是没有预报里说的那么夸张的，只是稀稀拉拉的几颗，不过很快就变成一片密密麻麻的水声。雨刷机械地左右摆动，把玻璃上的雨水刮开，又立刻被新的水痕覆盖。

“怎么这么堵啊…”于晗嘟囔了一句，她觉得自己是在和彭芮搭话顺便帮她分担一点压力。

彭芮没有理她，于晗心里不禁升起一阵埋怨。

去见什么朋友能这么紧急，都什么年代了就不能线上视频会议吗？要不是彭芮非要现在出门，她们怎么会堵在这里？要不是彭芮老是摆出臭脸，她也不会紧张。要不是紧张，她也不会这么快就饿。

这些理由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想来想去最要紧的就是饿得难受，很快这种饥饿又变成了一种理直气壮的委屈。

而彭芮冷着脸看着前方。

她也烦。

谁也不知道今年这是怎么了，连着几场台风把东南沿海搅得一团乱，这会子竟然又来了个一路北上的，惹得津口市也被影响到。几个区的上班族提前下班，学校也通知家长尽快接孩子。人人都像明天世界就要停摆一样去抢水抢菜——面上倒是喜滋滋的。

车流一寸一寸往前挪，没多会儿又停住。车厢里的空气越来越闷，彭芮终于忍无可忍，偏头看了于晗一眼：“不是让你洗澡了吗？”

于晗正在心里怨着她呢，那点怨气又像被针戳破的气球，噗地一下瘪了。她立刻缩了缩肩膀，声音低下来：“洗、洗了啊，彭姐。我真的洗了，衣服也是新换的，你闻。”说着，就把胳膊往前伸。

彭芮赶紧把头转回去，伸手把空调温度又调低了两度，冷气呼地一下加大，正对着于晗吹。接着，她把车载音乐声调高，鼓点混着雨刷声塞满车厢。最后，她还把自己那边的车窗开了一条很窄的缝。

潮湿的风灌进来，带着雨水和路面泥腥味。

于晗的脸红了又白，她真的把自己洗得可干净了，可彭芮还是嫌她有味儿。她该生气的，可是眼珠子一转，她陪起来笑，往座位里缩了缩，生怕自己占的地方太多，让彭芮更不高兴。

等车终于停在餐厅门口时，两个人都是松了一大口气。

这是一家装修很有档次的私房菜馆，门面不大，招牌也低调，门口停的车却都不便宜。雨势已经大起来，男服务员打着黑伞迎出来。彭芮先下车，于晗慢了半拍，在副驾驶里挣扎了一会儿，才在彭芮的冷眼和男服务员有些乱飘的眼神里扶着车门站到地上。

是饭菜香！

热油、葱姜、肉汁、酒香、蒸鱼的鲜气，从餐厅门缝里涌出来。刚才那些被压住的烦躁、羞耻还有她分辨不清楚的坏的好的情绪，全都被这股香味冲散了。

一路上有那么多时间彭芮都没和她说话，这会儿旁边还站着个旁人呢，彭芮偏就要说：“等会儿进去，少说话，见到人嘴甜一点，别人问你什么你再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