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到底有什么罪过呢?楚雨在很小的时候就想过这个问题。
她们家人都是比较圆滚滚的身材,她也确实爱吃,享受吃,有压力了也更愿意通过吃饭来平复自己。从小时候起,她就比同龄女孩要圆润一些,不过那时候大人们都夸她可爱。
从什么时候起呢...楚雨渐渐地对自己和世界产生茫然和惶恐。某一天她突然发现,商场的模特图、电视里风光无限的名人、动画里被众星捧月的女主角,从来都没有任何多余的赘肉。
何止没有赘肉而已,她们根本是一把漂亮的骨架,披着毫无瑕疵的皮肤,就这样成为一种风尚。
楚雨变得不敢照镜子。
还有一年,有一个以纤瘦出名的红极一时的女明星,演了一个名字和“楚雨”很相似的角色,被称作“国民白月光”。
白月光是波澜潋滟的秋水,楚雨却是老屋前用茶褐色的大缸接着的脏水。班里有人先是开玩笑,说楚雨也和那个角色差不多,一样的“可爱”。
大家笑,楚雨也跟着笑。
她当然知道自己和那个女明星以及那个角色一点也不像,正因为不像,所以大家才觉得好笑。可是好笑在哪里呢?楚雨无措地以为只要自己也笑,至少能证明自己不是一个开不起玩笑的人。
破窗效应就是这样。
本来是好好的同学,平时偶尔小打小闹也无所谓,喊她“胖月光”和“楚大雨”之类的她也忍了,后来绰号却越来越难听。有人把她的名字和“储雨桶”混在一起叫,拖长声音,在走廊里喊她。她的脸会发烫,胸腔里不比别人更大的心脏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团,可面上还得笑着回应。
她想,也许大家这样做是有道理的。美人都是要苗条的,她就是不够好看啊,不凑巧又和大美人撞了名字,那被当成反面取消也很合理吧。
反正她也跟着一起笑了啊,这不就证明她也是“大家”的一份子吗。
可仅仅是一次跟着乱笑,不知道怎么惹恼了班里一个心情不好的小混混。对方忽然变了脸,把她给掀翻在地,骂她:“你还挺自豪的,是不是以为大家很喜欢你啊?”
从那天起,楚雨的噩梦正式开始。
同学们好像默认她不会难过。她摔倒,是笨重;她掉眼泪,是装可怜;连生气都是在耍宝,至于沉默...那只是一惯而来的默认罢了。
最后的一天,她在走廊转弯时不小心撞到了隔壁班一个男生,不等她开口道歉,对方手里刚接好的热水就泼了过来。
事情闹大了。
她的家人终于知道她在学校里遭遇了什么。她们愤怒,也很心疼,不管不顾一定要让那个男生付出代价。事实上,她们确实做到了。对方被处分,家长赔了钱,班主任也被问责,那些平时欺负她的人也一个个地给楚雨发消息道歉。
“大家”终于发现了她“居然”也是有喜怒哀乐的人,可是楚雨却更加迷茫了。
家人为自己撑腰,积极配合医生说的“上学的事情缓一缓,先让孩子恢复身心健康再说”,这说明她们肯定是爱自己的。那为什么事情结束之后,她们又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反过来劝她:“别人说的好听话还是难听话都不一定是为你好,但你确实也该减减肥了。”
“你看,要是你瘦一点,别人也不会总拿你开玩笑。”
“妈爸又不能一辈子跟着你,保护你这一次也是我们最大的努力了,你以后到了社会上怎么办?还是会被人欺负啊。”
楚雨知道这是为她好。可她也不明白,自己没有品德上的毛病,在被所有人霸凌前也有自己的好朋友,为什么是她要为了不被欺负去彻底改变自己?而不是欺负她的人学会与人为善?
尽管祝好歌已经长话短说去介绍楚雨的故事,锅里的泡面还是被叶知微吃得差不多了。
在祝好歌谴责的目光下,叶知微放下碗,摸摸圆滚滚的肚子,随口说:“就为这些事儿啊,那就减肥好了呀。”
祝好歌撇撇嘴,歪着头看她。
叶知微被她看得莫名其妙:“干嘛?我说错了吗?霸凌这小孩的人当然有问题,泼热水那个小瘪三更是有病,该处分处分,该赔偿赔偿。可是过胖确实对身体不好啊。她家里人吧说话是不好听,但出发点很对啊。那不然呢?”
祝好歌摇了摇头,不评价叶知微的观点,她也很苦恼。
她其实不知道该怎么承接来自楚雨的情绪和热情。
在观察中心时,楚雨很安静。她总是一个人缩在活动室靠墙的位置,不怎么参与集体游戏。也不是她内向不想参与,而是有些游戏对她并不友好。
需要快速起身和转圈,或者在狭小的空间里跑动时,她总会显得笨拙又慌张。别人倒未必有恶意,可她自己就先打起了退堂鼓。
祝好歌记得自己只是帮她捡过几次东西,似乎大概只和她说过一句话,也是很平常的语气而已:“不想玩就不玩,不用勉强。”
真是没想到,楚雨会记那么久。
这个孩子其实挺讨喜的,说话做事很有礼貌,也完全没有毫无边界地抓着祝好歌不放。她只是听说祝好歌是外地人,便很认真地把自己知道的津口市分享给她。
早上吃锅贴要怎么买啊,说云桥区附近有一家旧书店,老板家的猫很胖很好摸,还有瑞宁区新开了一个商场,里面有一家甜品店的芋泥麻薯很好吃,东浦区夜景很好,但东西太贵,不建议祝姐姐去当冤大头。
每条消息都不长,却都饱含一种小心翼翼的热情。
这让祝好歌更苦恼,因为她对这些事情一点也不感兴趣。
她来到津口,并不是为了认识这座城市。她租住在北辰区,后来被叶知微强行安排到云桥区,也都只是出于追踪洪猓以及保障自身安全的需要。她对津口的了解,更多还是犯罪地点和异常事件,她关注的是城市边缘及不同区域里滋生恶意的土壤。
楚雨发来的那些“好吃好玩”,让她产生一种古怪的不适,好像她真的正在进入另一种普通外地人在一座新城市里慢慢生活甚至游玩的状态。
她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遵循自己的感受不去回应的话,她又隐约觉得会伤害楚雨。
可这样去想,她又为自己思维深处那一点自以为是的“怜悯”感到汗颜。
说白了,楚雨这个孩子本身没有什么“毛病”,真的只是比别的孩子要胖一点罢了。她正在接受治疗,显然也在努力重新和人建立联系。小心翼翼地对待她,反而像是在把她当成某种脆弱的另类。
叶知微听完,啧了一声:“知心大姐,你好纠结。”
祝好歌抬手就在她背上拍了一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