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世没有追问,只说:“现在工作确实不好找。我学哥也投了好多简历。”
还好,楚雨松了口气。但她也看不出浮世到底怎么想她。
他话总得来说真不多,吃饭也安静。可是他还真不敷衍,几乎没有看手机,只要楚雨说话,就会停下来抬头听,还会帮楚雨倒饮料,最关键的是,浮世居然主动说还要多吃一点,又加了几道菜,结果吃的时候他又说自己吃不下,最后都进了楚雨的肚子里。
楚雨的心不可控地狂跳了起来。她的大脑开始擅自想象。
也许他只是慢热,也许他其实觉得她还不错,也许男生本来就不太会表达...
吃完饭,两人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餐厅靠窗的位置又坐了一会儿。外面商场里人来人往,玻璃倒映出两个人的影子。楚雨看着倒影里自己的胖嘟嘟的侧脸,鼓起很大的勇气,终于问:“你觉得我怎么样啊?”
浮世端着水杯,认真想了想,没有立刻回答,反而问:“你应该不是大学毕业吧?”
“啊?”楚雨装傻,哪怕脸直接发起烧。
浮世温和道:“我不是说你不好。就是…你知道吗,哪怕是大一新生和高三新生看起来都不太一样,也许是高考的历练吧,那种气质,真不是你这样努力把自己打扮得比较成熟就能掩盖的。”
楚雨惭愧地低下头。她还想否认,可浮世的语气好平静,看来已经认定了这件事,而且他听起来并不打算借此嘲笑她的事。
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小声说:“我是高中生。”
浮世了然地笑了笑:“你果然是个小朋友。”他说,“这样约陌生男人见面很危险的。”
他的笑里没有轻浮,出乎意料地有一种很干净的坦荡,楚雨对他的好感值立刻爆表。
她不死心地说:“好吧,但我其实只比你小三岁。也没有很小吧。而且…就算不是那种关系,我们也可以交朋友啊。”
“当然可以做朋友。”浮世说,“只是我觉得,你现在最重要的事应该是好好学习。”
楚雨心里那点小小的粉色泡泡啪地破了一地,她勉强笑了笑:“你说话好像老师。”
浮世也有点不好意思:“对不起,我确实比较无聊,不然也不会没有朋友了。”
楚雨沉默了一会儿,脑子里有太多太多的念头,让她头痛。也许是因为他没有歧视她的体重,这一件事就直接让楚雨对他的信任变得根深蒂固;也许是因为短暂相处时的种种细节让她觉得自己被尊重了,所以她的情绪也就溃堤了。索性就都说出来吧。
休学的前因后果,她对自己体重的一会儿接受一会儿自卑,还有玩语聊室的原因和经过。
她说得断断续续,很多地方自己都觉得丢脸,可浮世一直安静地听着。听到热水那段时,他皱起眉,语气第一次有了明显的愤怒。
“这不是开玩笑。”他说,“这是伤害人。那个男生真是有病,你们学校也有问题,怎么会这样呢?”
他说,那是伤害。来自陌生人的这两个字让楚雨本来都快落下的眼泪又回去了眼眶,她瞪大眼睛,如释重负:“谢谢你。”
浮世摇摇头:“这有什么好谢的,我实话实说而已。”
楚雨用力地点点头,在她眼里,浮世的脸几乎围绕了一圈光晕。
可紧接着,浮世又说:“不过…我还是觉得,你最好减肥。”
楚雨脸上的感动僵住。
浮世知道她误会了,立刻补充:“我不是说这群人渣欺负你是因为你胖,也不是说你活该。你不要想多。”
楚雨没有说话,可心里的愤怒还是冒了出来。
看吧,还是这样,所有人最后都会走到这里。
看出她不高兴,浮世放轻语气,缓缓说:“我比你大几岁,看你像看自己的小妹妹一样,我真是觉得,如果我的妹妹遭遇到这些,我也会很生气,更会心疼。我心疼她因为胖被欺负,更心疼她因为胖而影响身体。刚刚我们逛商场,其实没走多久,你就很累了,对吧?”
楚雨脸色白了白。
浮世继续说:“我要是真的看不起你,那我在看到你的时候就会跑路。你的体型说到底是你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呢?我真的希望你永远不要再遇到那种坏人,可是就算没有坏人,你也应该让自己舒服一点。走路不累,睡觉能睡好,生病风险低一点,这些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你自己。”
“可是…”楚雨声音很低,“大家都说,胖也可以健康。”
“有些人可能可以。”浮世说,“但你自己身体舒不舒服,你应该最清楚。”
楚雨沉默了。
网上有很多博主宣称自己血糖血脂都正常,甚至以自己多种疾病凑在一起居然顺利造成了身体健康的表象而沾沾自喜,群里也有很多人说自己虽然超重,但是做什么事都很轻松,不会因为体重就变得难以生活。
可是...可是她并没有这么好运。
她几乎不能爬楼,因为她的膝盖曾经因为她一时心血来潮的爬楼梯锻炼这件事而得了积水;她甚至不能久站,因为会腰疼;睡觉...有时也会憋醒。
此外,她确实确实难以克服一种深刻的来自认知深处的羞耻——哪怕只是走路,她都会怕别人用奇怪的眼神看她摇晃的身体。
这些有的也许是别人强加给她的审美焦虑,可是她在过自己的生活,她每天就是在因为这些事情而产生许多不便。
浮世说:“爱自己,不一定是永远维持现在的样子吧?也可以是希望自己以后轻松一点,健康一点。”
楚雨很想反驳,但她发现自己反驳不了。
也许是因为浮世的态度太好,措辞太礼貌;也许是因为他不是她的家人,所以说话有度,不会话赶话把担心说成责备;也许是因为她对这个陌生男大还是抱着许多关于爱情的幻想,所以愿意把他的话往好的方向理解。
楚雨慢慢低下头:“我知道了。”
浮世点点头说:“你别有压力,慢慢来就好。”
两人再无话说,就这样分别了,浮世还把她送到了地铁口。
看着他站在闸机外冲她挥手,楚雨心里酸酸胀胀的。她知道他不可能喜欢自己,至少不肯定不可能是那种喜欢。可她仍然觉得,她很满足,很开心。
回到家,妈妈爸爸都很高兴。
妈妈问她玩得怎么样,爸爸说她气色好像不错,两人都认同就是应该多出去和人交流。楚雨看着她们脸上的笑,心里五味杂陈。
她忽然意识到,家人想要的其实也不多。
家人说的话,和那个浮世说的没有本质区别。是她不能接受她们的唠叨,又或许她也有点故意,在被外人欺负了之后,就这样窝窝囊囊地想把气一位地撒在自己最亲的人身上。
她回到房间,脱掉裙子,把自己摔进床里,圈着腿坐起来。在出门前,她在大腿根部提前扑了婴儿爽肤粉,可是只是走了这么一点路,她就开始大汗淋漓,然后,化掉了的爽肤粉再也无法起效,腿根的肉就开始互相摩擦,这会儿已经因为起了严重的荨麻疹,又痛又痒。
她想了好久,决定把自己的心得感受分享到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