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鹊点了点头,为她梳发挽髻。
少女的发丝乌黑柔顺,喜鹊手也巧,她托住姜蕖的乌发,手腕翻转间,一个典雅漂亮的小盘髻就在她手里成了形。
姜蕖自小便生得好,又正值二八年华,杏眼桃腮,即便未簪任何首饰,也难掩俏丽。可因着连服一年多的“补药”,双颊清癯,下巴尖尖,浑身上下没有二两肉。
喜鹊将妆奁里的发饰取出来,问道:“姑娘要哪一个?”
姜蕖扫了一眼,正要伸手拿角落上的素簪。喉中忽然一痒,她陡然剧烈咳嗽起来,脊背弯下去,身形单薄得几乎风一吹就倒。
许久,她展开手里的帕子,猩红的血点赫然出现在中央,像是冬雪里开出的红梅。在喜鹊慌乱的目光下,姜蕖眼疾手快地将帕子收了起来,她淡道:“姜实甫若是问你,这件事情你如实禀报就好,不必隐瞒。”
姜实甫,成阳侯府的侯爷,是她曾经敬重的父亲,也是他亲手杀了她的母亲,又意图将她灭口。
在及笄礼那日,她为保住性命,无奈褪下外裳只着一件里衣狼狈地出现在外客面前,带着哭腔扬声昭告众人,甘愿为母亲服丧三载,日日祷告。
若非人言可畏,姜实甫哪里需要如此费尽心思想出用慢性毒药将她除去。
他将雅君苑里里外外严实封住,院里只安排了喜鹊来监督她平日的一举一动。
她就像是走投无路的困兽,猎人冷眼旁观,欣赏她濒死前的挣扎。
但这一年多以来,姜实甫竟丝毫未曾察觉喜鹊是她的人,亦或许是他压根没把姜蕖当回事儿。
今日这宫里的赏荷宴请帖难得送到她手里,姜蕖稍一细想,便猜出了姜实甫应当和参宴的人合作谋取她身上最后的价值。
姜蕖自认她身上无利可图,唯一的可能便是母亲曾经暗中塞给她的一块令牌,她不认识上头繁杂的纹路,母亲当日也未曾告诉她这块令牌有何用处,只是让她好好收着,不可为任何人知晓。
如今她好不容易得了机会,能离开这吃人的宅院,她总要查清楚母亲身死的真相和那块令牌的秘密。
外头天色渐明,远处响起鸡鸣声。姜蕖攥紧手里的帕子,重新回过神,又开口问道:“可知晓了?”
喜鹊看着姜蕖苍白的脸颊,心中虽难受,还是听话答应下来。
她郁闷地给扶枝簪好发饰,起身为她更换衣物,却被姜蕖推开,姜蕖拍了拍她的手,只说:“我自己来。”
屋侧一幅游鱼戏水屏风横在姜蕖身前,挡住了喜鹊的视线。姜蕖轻手撩开雪白里衣,纤细的手腕上经脉泛着些许青紫,她试探地轻轻一按,闷痛顿生。
她垂着眼眸,咬牙缓和片刻后,将手缩回衣袖里,老实地给自己换上一件浅素褙子。
腰带简单系好,她从屏风后出来,喜鹊给她披上一件薄披风。虽说如今是炎炎夏日,但姜蕖中了毒。即便日头当空照,她仍觉得遍体生寒,身体止不住地打颤。
姜蕖一早交代了今日不必准备早膳,收拾好后便同喜鹊在侍卫的盯视下出了门。
成阳侯府座立在邺都城中最繁华的东齐街上,朱漆大门耸立其中,口衔铜环的双狮立在阶前两侧,远远望着便觉气势凛然。姜蕖眯眼看着上方悬着的牌匾,一年多未曾见过,熟悉又陌生。
油壁香车已被套好,罗帷半开,厢内铺着锦褥,小几上烧着沉香,青烟袅袅升起。喜鹊扶着姜蕖上车,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唔呀呀的声音。
姜蕖上车的脚步顿住,回头看去,只见远处跑来的是身着烟灰色短袍的哑仆,手里高高举着一碗药汁,生怕洒出一点。
哑仆跑到姜蕖身前,将手里的碗递了过去,乌黑的药汁晃荡,还冒着滚滚热气,就算不被毒死,也要被烫死。
姜蕖蓦地想起今夜梦中的场景,苦涩的气息与梦中如出一辙,胃不受控制地痉挛,她几欲要呕了出来。
她白着脸捂住唇瓣,盯着面前的哑仆和侍卫,恨意在此刻暴增。
她扯过面前的瓷碗,猛地朝哑仆的面门浇去,滚烫的药汁洒在哑仆的脸上,哑仆捂着脸,唔呀乱叫,一旁的黑衣侍卫讶异看着面前的一切,伸手扶住身旁的哑仆,正色道:“此事我会如实禀报给侯爷!”
“滚!”姜蕖冷冷扫了他一眼,抬手将瓷碗掼在他的脸上,她掏出帕子擦拭着手背上溅到的药汁。
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下,侍卫的鼻血喷涌而出,源源不断。姜蕖兀自进了车厢内,喜鹊打量不远处探头张望的平人,提高了嗓音道:“今日姑娘要去宫里皇后娘娘举办的赏花宴,还在这里耽搁什么?还不快些!要是晚了时辰,唯你们是问!”
喜鹊声音洪亮,车夫乍地清醒过来,再不敢耽搁,连忙扬起手里的马鞭,朝着皇宫的方向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