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林知夏有限的十六岁生命里,对爱情的初步认识来自自己的父母。林徵祺,柳濯枝,她的父母,自小一起长大,情谊深厚,在大学毕业后就顺理成章地在了一起,结了婚,然后有了她。说到这里,按照小说里的情节,这对佳人自会缠缠绵绵,幸福平安地相守到白头。
但生活不是如此的,没有那么多美好,也没有那么多顺遂无忧。从前再相爱的人,或许也会在某一天突然对对方感到厌烦。曾经海誓山盟的誓言在时间的冲刷下,或许也会风干然后生出裂缝。
总而言之,这对曾经郎才女貌,令人艳羡的夫妻在共同生活的某一天突然分开了,没有预兆,或许其实早有预兆。在妈妈不再为晚回家的爸爸准备晚饭的时候,在争吵逐渐变多的时侯,在她逐渐发现爸爸妈妈不再相爱的时候。改变一瞬间爆发,但引发改变的因子却早已积累已久。
曾经那么相爱的人,也会分开吗
小小的林知夏曾经抱着被子,抹着眼泪,躲在房间不解地想。爸爸妈妈不爱彼此了吗,那她呢,她怎么办。他们还爱她吗
恐惧袭卷了她,但她没法开口,她不知道说什么
走出房间,看到昏暗的客厅,父母各坐一边,头各自扭着,没人看对方。她赤着脚,站在冰凉的瓷砖上,感觉很冷。怎么了,她在心里问,咬着唇,憋着眼泪,看看她,又看看他
最后走向了暗暗哭泣着的母亲
“夏夏,可以给妈妈倒杯水吗”憔悴的母亲,脆弱的母亲,伤心的母亲,她从没见过的母亲
小小的她,揣着心里的不安和恐惧,以尚年幼,还不成熟的认知,初步下了一个判断:爸爸欺负了妈妈,妈妈很伤心,是爸爸的错
于是,给妈妈倒了温水后,她又走向了爸爸,那个从前总对她笑,喜欢用胡子去蹭她脸蛋,亲昵地叫她夏夏的男人
“爸爸”不知为何,她有些害怕。那个以往意气风发的男人此刻也仿佛老了许多,这段时日的争吵卷走了他所有笑容,只留下一双疲惫的眼睛和胡渣丛生的下巴
她也给他接了一杯水,即使她觉得这事是爸爸的错,但她还是不舍得
不舍得这个给过她很多温暖,很多笑容,很多拥抱,很多温情的男人,她亲爱的父亲
“夏夏”爸爸摸了摸她的头,像从前一样,温柔地笑着看她,但眼角的皱纹和勉强的笑都让她觉得很陌生
有什么开始变了,懵懂的她愣愣地想
她的家要散了
一年后,他们离婚了。那一年,林知夏十三岁。
她的抚养权给了柳濯枝,爸爸没了踪影,逐渐从她的生活里淡去了踪影,不见了。除了偶尔的微信红包,节日祝福,生日礼物,他再也没和她见过面
小姨说,爸爸是王八蛋,去了很远的地方,要很久才会回来。
她说,要多久
小姨说,很久很久,或许再也不会回来。不回来最好,免得她看到他心烦,忍不住打人
她就点点头,低下头,擦掉眼角的泪
爱情是什么呢,短暂的爱恋,会变心的承诺,不可相信的誓言。无数个清晨,她听不进去课,撑着下巴,看着窗外幽幽飘着的云朵,内心盛满了忧伤
那段时间的林知夏是忧伤的,尽管这个忧伤很不明显,她依旧笑,依旧和一大堆朋友插科打诨,依旧自信光芒地参加学校的各种活动。但她知道自己并不快乐。
回到只有妈妈一个人的家不快乐,看到以前一家三口的照片不快乐,没接到爸爸的电话不快乐
那段时间,她甚至觉得自己生病了,有时莫名其妙地就想哭,跑到厕所小声啜泣,听着外面同学的欢声笑语,觉得日子怎么越过越灰暗了,没有了颜色的生活,没了颜色的她
她问自己真的有这么难过吗,路过的风停下来,陪她坐了一会,然后又走了,卷起的气流吹散了她眼角的泪
后来她学会了坚强,也慢慢习惯了只有妈妈的家,失去的色彩重新回到脸上,然后成为了现在的林知夏,又活起来的能吃能睡活蹦乱跳的林知夏
她渐渐忘却了那些浓浓的悲伤,本来会一直忘下去
如果没有收到那两条短信的话
“夏夏,你喝什么,蓝莓汁,西瓜汁,还是奶茶”街道繁华热闹,周末的商城中心格外多人。有个小孩和朋友打闹,不小心撞到了她。身体感受到一股冲击,她往后踉跄了几步,没来得及回复对面人的问话
“姐姐,对不起”小男孩摸着脑袋,一脸抱歉地看着她
她摆摆手让他走了,郭思思等半天没见她回话,从点单台回头找她,“夏夏,给你点西瓜汁了噢”
“嗯好”她从连绵的思绪中回过神来,攥紧了手上的手机,有些恍惚
她爸说他要回来了,想见她
郭思思帮她戳好饮料,然后递给她,自己猛吸了一口,等嘴里的果汁都下了肠肚,才幽幽开口,“夏夏,你是不是想你爸了”
今晚她一回到家,就看到了手机上的未读消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心里拿不下主意,看了眼手表才九点,就果断约了郭思思出来
“你是不是怕阿姨介意”郭思思又吸了一口,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眼睛盯着她,若有所思地说道
她顿住了,没说话。安静的沉默代替她做了回答,她摸着冒着水汽的杯壁,指尖感受着西瓜汁的凉意
今晚的空气格外燥热,她只穿了件短袖就出门了,连件外套都没穿。临城就是这样,即使十月,甚至十一月,都会有穿短袖的机会。此刻她感觉口有些干,拿起饮料杯,撕开上层的封膜,直接就喝了起来
那姿势相当豪迈,把西瓜汁喝出了一醉方休的气概
郭思思在一旁不出声了,她知道夏夏现在有些纠结,甚至有些难过了
她和林知夏一起长大,从小就在一个院里玩,扯过对方头花,也一起手拉手去买过冰棍,不说情比金坚,那也是义结金兰的程度了。更直白一点,她们都快成为彼此肚子里的蛔虫了,对方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在想什么,想做什么,对方都一清二楚。
所以她明白她心里的纠结,也知道她想做什么
夏夏的爸爸,那个总喜欢笑,为人很爽朗,做事很儒雅的男人,当年和夏夏妈离婚,然后背着行李就出发了。有人说他去到了南美洲,去到了非洲,背着那一堆摄影设备,成为了一个四处流浪的摄影师。也有人说,他是个负心汉,抛家弃子,没有担当,是个没有心的王八蛋。
但不管怎样,在郭思思与他为数不多的接触中,她感受到了他对夏夏的爱,很纯粹很深厚的父爱
林知夏的第一部相机是夏爸送她的,也是他教会了她洗胶片。她在自己父亲的影响下,也无可救药般地爱上了摄影,早些时候课业不重的时候,她每个周末都要去采风,有时候是家附近的公园,有时候是隔壁城市,如果节假日,还会跑去更远的地方,只为了拍到自己心中的景色。然后郭思思就会吵着和她一起去,有时候帮她搬设备,有时候给她当模特
现在想起来,那些日子可真是惬意啊
郭思思陷入到了回忆当中,不由得长叹了一声。然后她抬起头,刚好与对面的林知夏对上了视线。
“要不我还是去吧”
“夏夏你去吧”
两个人同时说了出来,然后又同时沉默。过了一会,林知夏轻声说了句,“我想我爸了”
郭思思了然,拍了拍她的背,然后又长叹了一声,帮她清除最后一点顾虑,“夏夏,当年阿姨叔叔也算和平离婚,叔叔没做对不起阿姨的事,我想,阿姨会理解的”
“我想你其实只是在气叔叔”,她顿了一下,又继续说,“气他就这么放弃了这个家,气他这么多年都不和你们联系”
林知夏无言,今天的郭思思似乎格外聪明,或许,在她的事情上,她一向很了解
她打开手机,敲下了几个字,然后关上屏幕,长呼了一口气
林知夏说,“谢谢你思思”
郭思思故作高傲,挥了挥手,说这算什么。“我可是你姐们,林知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