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搏来一座城池，便多一口粮食。本就是两地交界处的流寇先起了暴乱，胡人才顺势起兵，大抵也是猜到了幽州兵力不胜当年，才敢出兵的。”

三年前，多年不见战事，边鄙兵力冗余过多，皇上便命部分驻守军务农劳作耕田，可如今战况来得急，流出去的兵非一朝一夕便能集全的。

宁怀祯锁眸紧盯着舆图，食指时不时地轻敲桌案，“胡人这次学了聪明，退在两山成峡之地。此地最是易守难攻，纵使邓州幽州兵马全上，也难有胜算。”

“幽州不过十万军马，邓州有多少？”戚定堃问道。

“算上朝中精兵，五万人耳。”

戚定堃落了杯，苦恼扶额。灰青的胡茬同山间的野草一样疯长，叙写一纸悲凉。

“戚伯伯，若论胜算，还是有的。幽州地形胡人不会比我们熟悉，我们……”

“我只是不想让这些兵马都搭上命。”戚定堃深深地抬眸，眼中尽是悲怆，“阿祯，我明白你的宽慰，但我想你也懂我心里想的什么。宁家军是你的命，幽州军亦是我的命，我视他们为手足兄弟，不忍他们丧命。我知将士该出生入死，也并非贪生怕死畏战之人。只是每一次出征，我的心都会痛一次，哪怕是胜仗。”

戚定堃的一番话，如锣鼓震响，叩动宁怀祯的心房。

宁怀祯又何尝不懂，这出征的滋味。

长兵如蛇，盘旋于山。炯炯炽目汇成金芒星河，他领略过每一个将士的热血与大义。

他每次又何尝不是在尽力挽留，可奈何冲了锋，命就不归于自己。

所以他才迟疑。

帐内瞬间陷入了冷寂，两位嗜血而战的将军挣扎于柔情与铁血，无人在意角落之中默默喝茶的宋知砚。

身为局外人，无牵无挂下，宋知砚倒是想到一法。

不是什么特别难的法子，只是眼前二位骁勇善战的将军大抵是沉在两难境地一时难以逃脱，才得以迷茫。

宋知砚抿了抿唇，睁大眼睛左右探寻了一回，咽了口水，小声道：“二位将军，我有一法，不知可愿一听？”

宁怀祯松松抬眼，问道：“你有什么法子？”

宋知砚眯眼一笑，兀自起身来回踱步，“将军总想着幽、邓两州合攻胡人，多半放不下心系将士之心，也难击退胡人。但将军莫要忘了，邓州兵还是叛军的身份。”

“不如索性让他们以叛军之姿佯装攻打幽州，幽州也出兵抵御，做个戏给胡人看看。这样一出好戏，我不信胡人不来凑热闹。”

宁怀祯眼睛一亮，接着道：“依你的意思，到时等胡人主动来犯，再两军合击，一举击溃？”

“正是此意。张仁净不是一心想戴罪立功，留住他那颗脑袋吗？将军何不遂了他的愿，给他这个机会。”

宁怀祯低下了头，食指在桌上不停地画圈。

“戚伯伯，我觉得可以一试。”他道。

戚定堃眉目欣然，也觉得这个法子行得通，但隐隐又有不安：“要是胡人按兵不动，我们这出戏又该何解？”

“幽州呈羸弱之势，胡人就不会放弃这块大鱼。这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大好事，这群莽夫定不会错过。”宁怀祯悠悠道来，话间轻松了不少，“若胡人不上钩，便只能凭兵家之力硬攻。但依我对胡人的了解，他们八成会来。”

他又扭头看向宋知砚，眼里多了几分赞赏，自愧道：“我和戚伯伯常战多年，此法应当跃然纸上，还是固步自封，不如旁观者看得清。”

“不过些小伎俩罢了，具体如何排兵布阵，还是要靠二位将军来。”宋知砚颔首，笑着答。

“但张仁净此人，可信吗？”戚定堃不知张仁净，但听叛乱一事，生出些担忧来。

宁怀祯定定道：“戚伯伯放心，张仁净这人看着胆大，其实是贪生怕死之人，只要保他不死，他必死心塌地。”

“此法甚好，解了老夫燃眉之急。若是此战成功，定要好好答谢石公子。”戚定堃猛地灌了一口水，随意地抹了把嘴，眉间阴翳尽散，身子骨轻朗了不少。

“这唱戏的本领，跟谁学的？”宁怀祯问道。

宋知砚拧眉想了下，笑道：“家里有位兄长，没什么喜好，平日里就爱看点戏班子唱戏，许是耳濡目染多了，也学了点做戏的本事来。”

宁怀祯点点头，指尖一顿：“对了，既是做戏那就要做全套。我可能要借张仁净一用，石公子不会不肯吧？”

“人别给我放跑了就行。”

“放心，跑了我也会帮你抓回来。”宁怀祯抻了抻腰，对戚定堃道，“还需要戚伯伯遣人，去宣扬邓州叛乱一事，让胡人尽快知道为好。”

“我这便出去安排。”

戚定堃前脚刚迈出去，后脚又踏了回来，“阿祯的住处不难解决，这石公子的住处……”

宋知砚摇了摇头：“将军无需挂念我，随便帮我安排个地方就成。”

“军中营帐不多，那你和阿祯一处，可好？”

“都听戚将军的。”

戚定堃又看了看宁怀祯，宁怀祯淡淡一笑，点头道：“我都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