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儿时我在长安住过的。”

提及此，宋知砚蔫蔫的心一下又恢复了活力，雀跃道：“当真？什么时候？”

宁怀祯盯着宋知砚小鹿般亮亮的眼眸，他大约能隐隐猜到，眼前之人在长安的身份不低，大概是认识外祖父的。不过不要紧，他装着陈真的身份这么久了，说起外祖父那也是陈真的外祖父了。

“我儿时的时候，父亲经常出征，怕平阳不太平，便会让母亲带着我来长安的外祖父家避一阵，等捷报回京，母亲就带我回家。”

“那你外祖父家在哪儿？姓甚名谁？”宋知砚直起了身，拽住宁怀祯的手臂一通问。

宁怀祯笑了笑，望向一汪清亮的月色，温声道：“我已许久没有回去过了，早已不记得外祖父住在哪里，而且我外祖父是个闲不住的性子，指不定把家挪去了哪里，说不定逍遥江湖去了。”

“那实在可惜。我本来还想着你若有话或者东西要带给你外祖父，我好帮你一并捎回去。”

宁怀祯看了眼天色，没有回应。

良久，宋知砚手肘撑在膝盖上，托着腮问：“那你是不是要回平阳了？”

“明日就回去。”宁怀祯声音很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这么快？”

“此番受命很是匆忙，大将军和小将军急着等我回去复命呢。”宁怀祯怕宋知砚太失落，于是问道：“那你呢？你也要回长安？”

宋知砚这才想起来，回去的日子还没定过，长安倒是有几封书信催她尽快回京。

她叹了口气，无奈地低下头：“是啊，都该回去的。”

宋知砚想起了什么，侧过头去，注视着宁怀祯。

墨眉如远山，眸色如平澜，眉弓微弯，鼻峰高挺，薄唇轻抿，像一块雕了工笔山水画在里头的羊脂玉。

西北粗犷的大地孕育出了柔和的山水，可细看又有辽阔之深意。

宁怀祯感受到目光，扭过头来看她：“盯着我做什么？”

“陈将军，你真的是校尉吗？”

在他人听来，这一问或许是在问，陈将军，你的官职真的只是区区一个校尉吗？

可他们二人心知肚明，这一问是在问，陈将军，你究竟是谁？

宁怀祯愣了愣，连风似乎都止住了叹息。他望着宋知砚波澜不惊的双眸，泰然笑道：“那石公子呢？我从未听石公子说过自己的官职？”

双方都不愿透露，试探自然也没了意义。左右二人都有所隐瞒，你问一句，他能问你一句一样的，照样答不上来。

“这个给你。”宁怀祯从怀中掏出一物，借着火光，宋知砚凑近才看清，是张仁净给他的邓州兵符。

“其实依照规矩，你拿了这兵符，是要随我回京复命或者写在文书里头的。”宋知砚眨了眨眼睛，“但无妨，就当是我拿的好了。”

反正他的身份是个迷云，写不写在文书上都一样。

宁怀祯颔首：“多谢。张仁净应该……死不了了吧。”

“这不是我能做主的。”宋知砚摇摇头，“还得看朝中的意思，我能做的，就是帮他说几句好话罢了。”

“其实他不是个坏人。”宁怀祯道。

“我知道，我已经问过他了。”宋知砚笑答，“听他说，你也问过他了？”

“那我们是想到一块去了，英雄所见略同。”

彻谈间，星星不知何时隐身，晨雾渐渐代替了风，天际处染上了幽蓝之色。

宁怀祯忽地起身，带起一阵风。宋知砚不明所以地抬头，见宁怀祯的衣襟肆意张扬。

他褪去一身盔甲，玄色的襟衣衬得他身形修长，添了分肃穆与清寒。

“石公子，你我投缘，不如迎着朝阳，结成兄弟可好？”

宋知砚整个人一滞，眼睛瞪得通圆。

他这是要和自己结拜？

她早已清醒，时刻警醒自己是女儿身，不可再做逾矩之事！

宁怀祯瞧她不知所措，又耐心说了几句：“我见石公子心怀大义，待人真善，实在有心结交。奈何你我天涯一方，说不定此次分别后再难以见面，我又是行军之人，往后说不定生死难料，但我难得有交心之人，真真切切把石公子当挚友，才不想错过。”

宋知砚挠了挠头，脸皱成了一团。抛去石见和陈真两个真真假假的身份，他和她别说做兄弟，做夫妻都难！

宁怀祯见宋知砚不语，眉间都拧成了川字，以为他有什么难言之隐，“石公子可是有什么难处？”

宋知砚深吸了口气，吞吞吐吐道：“实不相瞒，家中已有义兄，若再与陈将军称兄道弟，怕是有违家中规制。若陈将军不嫌弃，以后我称你陈兄，可好？”

宁怀祯爽然笑着，似天上仍挂着的新月，“那便这样说定了，石兄。”

曙光骤亮，破开了迷茫的薄雾。宋知砚瞧清了宁怀祯淡泊如水的眼色中燃起的熹微，也跟着笑了。

心也随风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