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去锦服盔甲,才是真正的他。
宋知砚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粗麻衣,笑叹自己又何尝不是这样的人。
知规矩却不规矩,知世故却不世故。
微风迭起,拂过她凌乱的鬓发。溪水微波泛起,她的心随之一动。
如同那夜昭阳殿外的重逢,她没忍住郑重唤了声:“宁怀祯。”
宁怀祯回过头来,清冷的眸子似是被残阳熏了醉意。
倒是比宫中的酒好用。
伴随回眸的,是呼吸一滞。
他发现了比山水更诱人的画卷,那是藏在宋知砚眼中用真挚和欣赏勾勒的浓墨重彩。
恰巧,他也欣赏大名鼎鼎的明棠公主。就像此时她脸上沾了灰,粗糙的衣衫皱巴巴的,她也不会觉得难堪。
他应了一声:“阿砚,我在。”
“我们要去哪儿?”宋知砚见宁怀祯将竹筏逐渐靠近岸边,此处离山下还有些许距离,现在靠岸,怕是要在山里过夜了。
“明棠公主敢不敢在山上跟我再共度一夜?”宁怀祯跳下竹筏,伸出了手,“把手给我。”
宋知砚跟着宁怀祯穿过桐树丛,树林后竟是一片空旷的草地。
寿天和周春虎先看到了他们,连忙起身行礼道:“见过公主殿下。”
他们身后的一行人也随后起身,跪地行礼,陈真也在里面。
“这些是随我来京的宁家军,一起来了杭城。我怕生出意外,命他们和我们一道来蒙山,在这里候命。”宁怀祯站到宋知砚身侧,温柔解释道。
宋知砚忙道:“既是宁家军,便都是有功之臣,论起来,应该我朝你们行礼才对,都快起来吧。”
宁家军的将士见眼前的公主没有高傲之态,反而对他们恭敬有加,倒是都愣了愣。
宁怀祯笑道:“都快起来吧。”
宋知砚抬了抬手:“都快起来。我和寿大哥、周大哥说过,见到我不必行此大礼,你们也是一样的。”
军中人不拘泥,当嫌规矩繁琐,一听到不用行礼自是不推脱,立马拥住宋知砚,请她坐在了中间。
宁怀祯缓步跟在她身边,听见她小声问道:“他们好像见你也不行礼。”
“我也不喜欢这些。况且军中的威名是靠拳脚打出来的,留这些虚的没用。”
宋知砚努了努嘴:“你好像在夸自己。”
“实话罢了。”
宋知砚笑了声,周围的将士穿的也是便装,和她没有任何不同,她觉得自在许多。
中间生了火堆,几根枯枝上串了鱼,悬在火堆上方烤着。
有一人很是活络,招呼道:“公主,若不嫌弃,我们唱首歌给你听!”
“好啊。”宋知砚正不知怎么融入,欣喜应允。
寿天不知从哪掏出一壶酒,胡乱灌了一嘴,叫喝道:“爷爷我先来起个头!”
酒润过的喉咙有些怆然,含糊却有野性。
“平阳山外山,牛羊草儿肥……”
他拍了一下周春虎的肩:“兄弟们,一起来!”
“平阳山外山,牛羊草儿肥。日从东边来,水向东留去……”
唱完一首,众人皆鼓掌。宁怀祯不知何时取了根烤鱼,递给宋知砚,温声道:“尝尝。”
旁边的将士瞧见了,纷纷扬声起哄。他们只见过沙场上见血不怵的将军,何曾见过宁怀祯这副模样。
宋知砚难得有些脸红,害羞地埋头。宁怀祯瞪了他们一眼,立刻就没了声,可众人的目光还是在两人身上打转。
寿天头靠在陈真的肩膀上,头脑被酒气熏得发昏,口齿不清,“你是不知道,我第一次见到公主的时候,我和寿天还以为天上来仙女了,还猜是不是阿祯在京中的相好,直到阿祯这小子来了我们才知道……”
这话实实在在被宋知砚听了个全,她抬眸去看宁怀祯,眼前人不为所动,低着头摆弄火堆。
宋知砚晃了晃脑袋,敲了两下,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大概是在此处守了一天,又喝了点酒,见宁怀祯来了放下了心,将士们都昏昏睡去,徒留宁怀祯和宋知砚望着星空。
“他们在军里自由惯了,说话没轻没重的,如果有冒犯到你,还望不要挂怀。”
宋知砚摇了摇头,“不会,我反而很喜欢这里,也很喜欢这里的人。宫里的人,都是说三分,留七分,各有各的心思,但在这里,话无拘束,想说什么便说什么,且都是真心话。”
她看宁怀祯手里握着酒坛,好奇问道:“好喝吗?”
宁怀祯晃了晃,答道:“这应是他们在街上随意采买的烧酒,南边的烧酒同水土一样,温和些。他们大概是累得困倦,这酒不至于醉倒。”
宋知砚垂涎宁怀祯手中的酒坛,趁他不注意夺过,猛猛喝了一口。
酒香浓醇,酒味却淡,难怪那些将士如同喝白水般。
宋知砚还是皱了皱眉,她不太能习惯酒的烈性,纯粹为了贪嘴罢了。
“宁怀祯。”宋知砚把酒塞回他手中,眼中似含清泉,澄澈见底,两颊泛了浅浅的红晕,嘴边还挂着一抹笑。
“平阳的酒,是不是还要烈?下次能不能带我尝尝?”
宁怀祯定了神,一动不动地盯着宋知砚,心底平白生出某种触动,仿佛有什么东西扎了根。
上天似是听到了他咙咚的心跳声,赠予一阵风轻轻一推,纤细的姑娘就合上眼,倒在了他怀里。
那是万物静止的一瞬,蝉鸣都化作了乌有。
宁怀祯甚至觉得,自己的心悬在了半空,久久停滞。
喉间像是被塞了块饴糖,渐渐在眼底化开。
宁怀祯点了下宋知砚的鼻尖,带着连风都偏爱的温柔,“才不给你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