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似维持着掖被角的姿势,就连表情都没有丝毫变化,一动未动。
不理半边脸皱了皱,一副刚睡醒的懵懂懵怔,揉着眼从被子里坐起身,打着哈欠问几点了。
何似僵硬地动了下眼珠,视线从被褥上一顿一顿略过,艰涩开口,“我……”
我疯了么。
是我疯了,还是……
“何似!”不理惊呼一声,凑近附身贴上何似侧脸,“我天,你怎么瘦成这样?还有这胡子、头发,发生什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他的视线在何似面上飞快逡巡,忽然一顿,“难不成,你生病了?!是哪里不舒服?”
熟悉的音色一下一下撞击着耳膜,侧脸上的触感,是温热的。何似终于敢将视线上移,一寸一寸,滑过饱满红润的嘴唇,滑过挺直高耸的鼻梁,对上了那双日夜期盼能再见的眼。
一瞬间,他看得分明,那双关切的瞳孔中正清晰倒映着他佝偻的身影,可转瞬,又模糊朦胧起来,他急忙伸手覆住脸侧那只手的手背,生怕晚一秒就会摸空。
却在破碎的光影中看见面前人伸出手轻抚他面颊,问:“怎么哭了?”
我哭了么?
何似反手抹脸颊,在手背看见一片水渍。
眼泪……回来了,那“你也回来了么……”
不理轻笑出声,“你咋了,傻了啊,我不是一直在这么,还回来,从哪回来啊——”
爆炸、大火、死亡、狂化,所有记忆在瞬间奔涌来,不理僵硬原地,话音戛然而止。
他想起,有那么一瞬,在他失控狂化后,在他斥退众人时,被护在他生机中的何似睁开眼与他对视了。
他知道我是妖了,么……
一时间,不理心乱如麻。
下一瞬,忽被压进一个过分瘦削的胸膛中。
相贴的骨架硌得他心惊,可温度还是那么熟悉,那么安心。
“对不起……”何似紧紧抱着他,哭到哽咽,“对不起。”
不理下意识抬起手,半响,又放下垂落在身侧。
他知道了。
那这句对不起……是出于被我救了的愧疚,还是,要离开的前言……
不理不敢问,静静任由何似发泄着情绪,直到肩膀有些麻木,哭声才渐渐止歇。
何似松开他,却依旧握着他的手,垂着头,一言不发。
不理也垂着头,余光不时偷瞄何似,只能看见个后脑勺,发现那里白了许多发丝。
眉头皱起,他张开嘴,却垂下眼,又合上,连微微伸出想要触碰的手一同摆回该在的位置。
两个人各自沉默着,屋里仿佛比之前还要静谧。
“傻缺赵乾这么重要的东西放他妈酸奶盒子里,还他妈不明说,这么难喝也不怕我他妈丢了,要不是我今天提大哥这来了,这会早他妈进垃圾站了,我上哪给他翻去!”
走廊上,伴随着火急火燎的纷乱脚步声,覃子充骂骂咧咧的话语清晰传来,接着是覃子都安抚的声音,让他消消气,别急。
“左右东西还在,丢不了的。咱们小声点,没开灯何似可能已经睡了,别吵到他和大——大哥?!”
不理抬头,见覃子都倒退着拦在他哥面前先一步进门,一脸震惊地看着自己。
他还记得晕过去前最后见到的就是覃子都,如今醒来在医院自己房间,更能说明是人家又一次给自己擦了屁股,赶紧勉强扯起嘴角算是打招呼。
覃子都眼睛瞪得更大了。
覃子充纳闷地看他一眼探头进来,看到不理,先是一愣,说“这不是没睡吗?”接着拂开弟弟进门,一边拆酸奶盒子一边抱怨,“大哥,你是不知道啊,赵乾那小子太他妈智障了,搞了个情报说是怕被截取,搁信纸上手写的!手写也就算了,还他妈塞酸奶盒子里!还是个巨难喝的酸奶,今儿下午我还说呢,要是把这酸奶塞你嘴里,说不定你就能——”
话音戛然而止,不理疑惑,“就能什么?”
覃子充一寸一寸回过头,对视不理,却略过他,看向何似。
何似依旧握着不理的手,轻轻对他一点头。
啪登!
酸奶盒子从覃子充手里掉落在地。接着他双膝一软也跪倒在地。
不等不理震惊这是闹哪出,覃子都也冲过来坐在床沿,两眼通红地盯着他不说话。
不理瞪着两个圆溜溜的绿眼睛眨巴了又眨巴,看看左边哭得一抽一抽的,看看右边摘眼镜低头抹眼泪的,觉得现在说啥好像也都不合适,抿抿嘴没敢吱声。
“你睡着了。”何似轻轻开口,“整整三个月。”
啥玩意???
三个月!!!
不理震惊看着何似,赶紧低头查看自己,怎么可能呢,我这指甲干净,衣服整洁,被褥泛香,怎么看也不像睡了那么久的啊......忽然他明白了什么,再次看向何似。
何似依旧低头不看他。
“是你——”
“大哥,你吓死我了。”
不理刚开口,被覃子充如释重负的哀嚎打断,空闲那只手也被他拉起,“大哥,来,你扇我一巴掌,我看看是不是真的。”
“啧,你有病啊。”不理嫌弃抽手,“脸上都是鼻涕,脏死了!”转回头想再继续与何似对话,却见床边只剩一个黑色的高脚凳。
何似的背影在门边一晃而过,“你们聊。”
不理盯着门框愣了一会,收回目光。覃子充和覃子都各自跟他说着什么,他听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