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学林做任何事都会考虑委员会的未来。
在周学林的考虑里,一切需要学习的技能都有它将面对的必要性。
所以,他一定会在未来面对杀人的必要。
杀谁?邪神不是人类,应该和普通邪祟长得差不多,黑黢黢一团。
需要他在战斗中不得面对的敌人,能归到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范围中的,也就只有闲局的人了。
游简松开陆辞颂的手,毫不动摇地做出最终决定——
他和陆辞颂必须活着,死的只能是敌人。
“陆辞颂,你乖……嗯?”
他正要放开了打,余光却瞥见一缕怨气。
“……怎么回事?”
目光所及,原本在地上的菜刀被怨气裹着,那股幽暗的力量将地面生生劈裂。
裂缝一路延展,怨气沿着裂隙如同沸腾的水般从地下翻涌而上。
按照掌握的经验,如果没有引动方,这点怨气根本不会穿过屏障,就算传过来,这点浓度也没什么意义。
不对——
引动方?
游简反应过来的刹那,身周的屏障倏然间被炽盛的怨气冲破。
层层叠叠的黑被一种闪耀着血红光晕的雾气吞没,而后,所有怨气沿着红雾争先恐后地往他身后滚去。
不,不是怨气在相争,更像是被……吞没。
他骤然转身。
“陆辞颂!”
原本安然无恙的人,此刻眼红如血,嘴角带着浅淡而对现状有所预料的笑。
游简从这不达眼底的笑里觉出点心惊胆战的不妙。
陆辞颂垂下的手指微微张开,那些怨气便如同归笼的鸟,通通被吸纳进了这掌心。
“陆辞颂!你胡闹什么?!停下!”
游简试图抬手,无形的威压却锤得大地震动,怨气一荡,他失去平衡,整个人被陆辞颂逼退十几步。
陆辞颂笑而不答,刚才那个嚣张的火箭头已经口吐白沫倒在地上,面部干枯,如同一瞬间被抽干全部生命力的干尸。
“陆辞颂!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游简顾不上已经干瘪的人形,缚灵链直穿怨气,怨气顺势缠绕上缚灵链,沿着链子向他手臂攀附。
“陆辞颂!”
爆破符打在缚灵链上,截断那股攀附的怨气。
只是这一阵的时间,陆辞颂已经被黑红的怨气层层包裹,而后,菜刀的刀柄裂开,突然将陆辞颂连着怨气往里吸纳。
游简一眼就认出这是分割空间的结界。
在陆辞颂即将被吸进去的瞬间,他想也没想,一个箭步飞身上前甩出缚灵链破开怨气。
可陆辞颂身上裹着的怨气浓得超出他对怨气的认知,他咬牙将灵力注入缚灵链,试图强行穿破怨气。
怨气在抗拒,反震的力打在身上,体内五脏六腑被抗拒的怨气荡得错位,疼得简直像要从里面破开身体。
喉咙中腥甜翻涌,他咬紧牙关,血从唇角流淌,而后滴落成一个个圆。
游简抬手抹掉唇上的血,忽然想通了。
闲局现身引他们来这里,外卖头子抛出怨气,借他的力量炸开封印怨气的瓶子,火箭头丢出藏着结界的菜刀,陆辞颂吞下怨气,刀柄裂开,每一步环环相扣。
这根本不是意外,这是闲局早就计算好的一个为陆辞颂量身定做的陷阱。
他们的目标,就是陆辞颂。
可是他们是怎么知道陆辞颂会过来这里?赌一个可能吗?
他来不及想了。
怨气裹成的茧引着陆辞颂向结界里去,没时间供人思索。
指尖抹开腥甜的血,双唇染上一片艳丽的红。
他抬手,怨气割破手指,血珠悬在空中,手指滑过的轨迹燃起暗金色的光。
“太上有令,搜邪拘魅,血引寿偿。急急如律令。”
符成的那一刻,缚灵链从掌心爆射而出,刺破层层怨气,怨气反噬过来,五脏六腑几乎错位,翻涌的血液被他一口咽回去,缚灵链长驱直入紧紧缠上陆辞颂的腰,另一端缠在自己的手腕。
“想要吞掉他吗?”
游简声音冰冷。
“胃口这么好,不如我来买一赠一。”
游简放弃原本强行耗费力量往回拽的方式,脚底一蹬,整个人顺着那股吸力往前飞奔,迎着陆辞颂被拖进去的身影,一头扎进裂开的结界。
怨气顺着缚灵链涌向他,游简攥紧不放,眼神追着陆辞颂的身影。
“说什么听我的话,就知道你不会老实。”
结界在身后关闭的同时,他随陆辞颂没入一望无际的黑暗,仿佛整个世界成了半点光不透的封闭盒子。
绝对的寂静中,呼吸声成了唯一能听到的动静。
陆辞颂再次睁眼时,看见的就是这般景象。
“游简?”
无人应答。
地铁站的记忆卷土重来,陆辞颂深深吸气,闭眼又睁眼,试图把这当做熬夜过头的幻觉。
揉了揉眼,依旧是混沌一片。
尖锐的耳鸣声吵出尖锐的痛感,锥进大脑。
“你……我……换……”
模糊的音节拼凑出不完整的断句,陆辞颂抬手锤击大脑,眼前的漆黑消解成灰调。
“陆辞颂。”
一道女声渺远而清晰。
“他叫陆辞颂。”
声音出现的瞬息,过去二十年的记忆恍若满天飘洒的浓稠漆黑灌入被遗忘的记忆废墟,在烟熏火燎的灼烧感中升腾起浑浊的滚滚浓烟。
眼前逐渐浮现那道无数遍回想的身影。
在他前十六年的人生里,那道身影几乎没有变过。
黑红配色的长裙,匀称的肩背,永远挺直的脊梁。
喉咙被烤得干涩生疼,陆辞颂拖着压抑的呼吸,一步步走近那个身着长裙、身材匀称的背影。
凝滞的声音喑哑,任何音节都成了一种消磨。
背影越来越近,随着他和那道背影的距离缩短,那个女人转过身来,一张永远烙在脑海深处的脸,时隔四年,再度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