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情况吗？”大刘问，声音听着很平，可目光却控制不住地往仓库的门上瞟，带着藏不住的忌惮。

“没有。”小宇说。

大刘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走进岗亭，把枪靠在了墙角。小宇转身往回走，走了十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仓库的铁门还在那里，门上的漩涡依旧在一圈圈旋转，像一只永不闭合的眼睛。他又看向远处的山丘，那里依旧空空荡荡，只有月光和拉长的影子。

他走回铁皮房，脱了鞋，躺在床上。没闭眼，就那么盯着天花板，顶棚上的裂缝在月光下格外清晰，像一道劈在头顶的黑色口子。他脑子里全是那个穿铠甲的人，那个人的身高，体型，站立的姿势，都让他想起梦里的那个巨人。可他不是巨人，是和他一样的身高。铠甲上的漩涡纹路，头盔下的下巴线条，他有一个疯狂的直觉——如果那个人摘下头盔，他会看到自己的脸。

他不知道自己是几点睡着的。也许是四点，也许是五点。闹钟响的时候，他依旧觉得只闭了几分钟。那种感觉让他胃里翻江倒海，像被人从深水里猛地拽到岸上，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一阵阵发黑。他坐在床上，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大口喘气，枕头又湿了一片，不是汗，是凉的、滑的水，没有一点味道。

早晨，小宇在食堂找到了大刘。大刘正端着碗喝粥，看见他走过来，立刻低下头，勺子搅着碗里的粥，动作快得离谱，像在赶时间，又像在拼命躲避。

小宇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大刘，昨晚我站岗的时候，你有没有看到什么？”他问。

大刘没抬头。“看到什么？”

“对面的山丘上，有没有看到一个人？”

大刘放下碗，抬起头看向他。眼底的灰雾比昨天更浓了，像有人往他眼睛里抹了一层水泥。他盯着小宇看了好几秒，然后摇了摇头。“没有。山丘上什么都没有。”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犹豫，还有藏不住的恐惧，“倒是你……”

“我怎么了？”

“你站岗的时候，一直在自言自语。”大刘的声音压得极低，像在说一个不能被人听见的秘密，眼睛还警惕地往两边瞟了瞟，确认没人注意他们。“对讲机里能听到，你一直在说话，听不清内容，像在跟什么人聊天，又像在念什么东西。声音不大，可一直没停过。”

小宇的手指猛地攥紧了筷子，指节泛白。“我说了什么？”

“听不清，风太大，都吹散了。”大刘重新低下头，拿起勺子继续喝粥，手却在抖，勺子撞在碗沿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轻响，粥洒在了桌子上，他也没擦。“你是不是太累了？要不找卫生员看看？”

“不用。”小宇站起身，端着餐盘转身走了。

走到食堂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大刘依旧低着头，可小宇能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自言自语。他站岗的时候，一直在自言自语。可他一点都不记得了。他只记得那个穿铠甲的人，记得不停旋转的漩涡，记得被扭曲的时间，唯独不记得自己说过任何话。

是他在说，还是他身体里的那个东西，在说？

小宇走出食堂，站在营区门口。戈壁的早晨依旧很冷，风从西边刮过来，裹着沙土，吹得他脸生疼。他抬头看向远处的地平线，太阳还没升起来，天边只有一道灰白色的光，勾勒出戈壁滩无边无际的轮廓。昨晚看到那个人的山丘，在晨光里像一座沉默的坟墓，他盯着看了很久，试图在晨光里找到那个黑色的身影，可那里只有沙土和石头。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五块石头。它们依旧烫得惊人，像揣着五颗跳动的心脏。他把石头紧紧握在手心，闭上眼睛。那个声音没有来，可他知道它在，在石头的纹路里，在石头的温度里，在石头和他同频的脉动里。它在等，等他下一次闭上眼睛，等他下一次踏入错乱的时间里。

他睁开眼，走回了铁皮房。大刘已经回来了，正坐在床上擦枪，浓重的枪油味弥漫在整个房间里。小陈坐在桌前，戴着耳机调电台，手指在旋钮上转来转去，滋滋的电流声从耳机里漏出来，断断续续的。

老李不在。他的床铺空空的，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像从来没有人睡过。

小宇躺回床上，把石头放在枕头底下。他没闭眼，盯着天花板，晨光里，那道裂缝变淡了，像一道快要愈合的伤疤。可他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大刘的话——“你一直在自言自语。”

他不记得自己说过话。可他的身体，在他意识不知道的时候，做了很多事。就像他的手会自己伸向那扇铁门，就像他的脚会自己走向那片山丘。他的身体里，藏着另一个意志，比他的意识更强，更坚定。

而那个意志，属于那个穿铠甲的人。属于那个梦里的巨人。属于那个叫“靐霆”的名字。

小宇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晨光里，墙上的刻字变得格外清晰。“1998年，王建国在此。”“2005年，赵铁军。”“2010年，陈国栋。”还有最角落那个，“1972年，李。”

那个人，是不是也在站岗的时候，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是不是也在意识不清的时候，自言自语？是不是也开始分不清时间，分不清现实和幻觉？他后来去了哪里？他有没有找到那个答案？

小宇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摸着那个“李”字。刻痕很浅，浅到几乎摸不出来，可指尖触到铁皮的瞬间，他又感觉到了那股熟悉的温热——像有什么东西，在铁皮的另一面，正用一张没有眼睛的脸，看着他。

他猛地缩回手，把被子拉到了下巴。闭上眼睛之前，他又看了一眼窗外。远处的山丘在晨光里，像一只伏在地上的巨兽，沉默，巨大，无边无际。他盯着那片山丘，直到眼皮越来越重，意识慢慢模糊。

在意识彻底消散的最后一刻，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从石头里来的，不是从梦里来的，是从那片山丘的方向，穿过风沙，直直钻进了他的耳朵里。

“回来。”

这一次，他知道这不是幻觉。因为口袋里的五块石头，同时震了一下。五颗心脏，同时跳了一下。

他猛地睁开眼。

山丘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只有沙，只有越升越高的太阳，把戈壁滩染成了一片橘红。可他的心脏还在疯狂地跳，石头还在掌心发烫，脑子里还在反复回荡着那两个字。

回来。

他早就走在回来的路上了。从他踏上这片戈壁滩的那一刻起，从他捡起第一块石头的那一刻起，他就在往回走。只是他走得太慢，太犹豫，走走停停，频频回头。可这条路不会等他，那扇门不会等他，那个穿铠甲的人，也不会等他。

小宇坐起身，把石头塞进口袋，蹬上鞋，走出了铁皮房。他要去训练，要去吃饭，要像往常一样活着。可他心里清楚，今晚，他还会走向那座仓库，还会看向那片山丘，还会在错乱的时间里，听到那个声音，看到那个身影。

铁皮房外，太阳终于彻底从地平线上升了起来，金色的光铺满了整片戈壁滩。小宇站在营区门口，看着那轮刺眼的太阳，看着地上被阳光拉得长长的影子。

他握紧了口袋里的石头，转身朝着训练场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