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没再多说，转身拄着拐杖，往广场外走。小宇跟在他身后，踩着他的影子，穿过喧闹的人群，走进了一条窄窄的青石板巷。巷子两旁是白墙黑瓦的老房子，墙上爬满了青藤，石板路上长满了青苔，滑溜溜的。老人走得很稳，竹杖点在石板上，发出笃、笃的轻响，像敲在时光的鼓点上。
巷子的尽头，是那扇熟悉的木门。门环是铜的，生了薄薄的绿锈，推开门，还是那个长满青苔的院子，那棵遮天蔽日的老槐树，树下的石桌石凳，石桌上摆着一把紫砂茶壶，两个白瓷茶杯，还冒着淡淡的热气。
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茶，刚沏好。
「坐。」老人坐下，拿起茶壶，给他倒了一杯茶。琥珀色的茶汤，清冽的茶香，像山间的晨雾，漫进鼻腔。
小宇坐下，把背包放在脚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汤很烫，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瞬间淌遍了全身，连胸口石头的温度，都跟着柔和了下来。
「你这次来，不是来问方向的。」老人看着他，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是。」小宇放下茶杯，「我来问，前七十二世，到底是怎么失败的。」
老人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
「你终于敢问了。」
「之前不敢。」小宇如实说，「我怕知道了，就不敢往前走了。」
「现在不怕了？」
「怕。」他笑了笑，眼底却没有了之前的迷茫，「但我必须知道。我不能重蹈覆辙。」
老人放下茶杯，望着院外的青山，沉默了很久。山风穿过槐树叶，沙沙作响，像时光的低语。
「前七十二世，每一个你，都把靐霆当成了敌人。」老人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你们都想封印他，压制他，磨灭他，把他当成要毁灭世界的恶魔。你们拼尽了一生，和自己打架，最终耗光了神魂，崩解了封印，让他的力量一次次外泄，掀起无边的战火。」
小宇的心脏猛地一沉。
原来如此。
前七十二世的失败，从来都不是因为力量不够，不是因为封印松动，是因为他们从一开始，就站错了位置。他们把自己的另一半灵魂，当成了毕生的敌人。
「靐霆不是恶魔。」老人的目光落回他的脸上，「他是万古的战神，是为了护着这世间，才把自己封进了轮回里。他要的从来都不是挣脱，是合一。是你接受他，拥抱他，和他成为一个完整的人。」
这些话，上一次老陈也说过。可这一次，小宇才真正听懂了里面的重量。
「我是最后一世，对吗？」他问。
「是。」老人点头，「这是最后的机会。封印已经到了极限，再失败一次，靐霆的神魂会彻底崩解，六真宰的力量会四散，这世间，会重蹈万古之前的覆辙。」
小宇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茶杯里自己的倒影。脸还是那张脸，可眼睛里，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懵懂的少年。他是林小宇，是靐霆的第七十三世转生体，是这世间最后的防线。
「我该怎么做？」他抬起头，看向老人。
「留下来。」老人说，「住在我这里，我教你怎么入静，怎么和你的神魂对话，怎么和靐霆合一。等你真正准备好了，再回那片戈壁。」
小宇的心脏猛地一跳。他从来没想过留下来，他以为拿到指引，就该回去，就该奔赴戈壁。可老人说，留下来。
他看着老人，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看着远处云雾缭绕的青山，沉默了很久。最终，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
那天下午，他给母亲打了个电话，说要在武夷山多待一阵子，跟着一位老先生学东西，让她别担心。母亲在电话那头，只说了一句「照顾好自己，按时吃饭」，没有多问一句。
挂了电话，他坐在槐树下，看着石桌上的五块石头，闭上了眼睛。
意识主动向深处沉去，这一次，没有丝毫慌乱，没有丝毫戒备。他穿过六真宰的六道光影，径直来到了那团黑色气旋面前。
「靐霆。」他在意识里，轻轻唤了一声。
黑色气旋轻轻动了一下，不是之前那种试探性的颤动，是完整的、温柔的旋转，像一个拥抱。
「我在。」那个声音，在他的意识深处响了起来。不再是遥远的、隔着一层屏障的回响，是清晰的、温和的，像他自己在对自己说话。
「对不起。」小宇说，为了前七十二世的抗拒，为了自己一直以来的戒备。
黑色气旋再次旋转起来，温柔的金光从气旋里漫出来，裹住了他的意识。没有灼热，没有冲撞，只有熟悉的、同源的温暖。
没关系。那个声音在他的意识里说，我等了你七十三世，不着急。
「我会和你合一的。」小宇说，「等我准备好了，我们一起，回去。」
好。我等你。多久都等。
小宇睁开眼睛的时候，夕阳已经落了山，晚霞把整个院子染成了温柔的金色。他摊开左手，掌心的火焰印记，在暮色里泛着温暖的金光，和石头上的纹路，严丝合缝地重合在了一起。
他掏出手机，打开归墟论坛，给归墟客发了一条消息：「我见到老陈了，我会留在武夷山修行。」
归墟客的回复来得很快，只有三个字：「恭喜你。」
小宇看着屏幕，笑了笑，放下了手机。
他拿起一块石头，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漩涡纹路。石身温温的，和他的心跳，和意识深处那团气旋的呼吸，完全同频。
他不知道自己要在这里待多久，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准备好，不知道最终能不能成功。
可他知道，他走在正确的路上。
他不再是被动承受宿命的容器，不再是被推着走的棋子。他是执棋的人，是自己命运的主人。
山风穿过院子，吹得槐树叶沙沙作响。远处的青山隐进了暮色里，天上的星星一颗一颗亮了起来。
小宇坐在石凳上，握着掌心的石头，望着漫天星辰，安安静静地，等着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