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归墟的寂静
烁煌教他确认存在之后,小宇以为自己终于可以喘口气了。
一百天,每天一百遍"我是林小宇"。镜子里的脸不再陌生,靐霆也再没有借过他的嘴说话。他们之间终于找到了最舒服的平衡——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却又各自完整,密不可分。
可他忘了,六真宰还有最后三位。
归墟来的那个晚上,没有任何预兆。
不是从外面闯进来的,也不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是突然之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窗外的虫鸣停了,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停了,连自己的心跳声和呼吸声,都听不见了。整个世界变成了一块巨大的、无声的海绵,吸走了一切声响。
然后,黑来了。
不是靐霆那种带着雷电的、有生命力的黑,是更深、更沉、更冷的黑。像没有底的深渊,像宇宙诞生之前的虚无,能吞噬一切光线,一切温度,一切存在。它从一个微小的点开始扩散,像墨汁融入深海,所过之处,焫燚的金色火焰熄灭了,无始的银色光芒黯淡了,连靐霆的黑色雷电,都变成了死灰。
整个意识空间,都被这片无边无际的黑,慢慢吞噬。
一道意念,轻轻落在了他的灵魂最深处。没有温度,没有情绪,像从亿万年之前传来的回响,空洞而古老。
"学寂。"
归墟。
终末的化身,万物的归宿。
"寂不是消亡,是接受终末。"归墟的声音继续响起,"你怕的从来都不是死,是死后的虚无。你不知道自己会去哪里,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存在。所以你怕。"
小宇的心脏,猛地一缩。
是啊。他怕的从来都不是死亡本身。当兵的时候,他见过太多生死,那时候他想,死了就死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可自从遇到靐霆,自从知道了自己的宿命,他开始怕了。
他怕自己还没活明白就死了,怕自己消失之后,连一点痕迹都留不下,怕靐霆会一个人,继续孤独地等下去。
归墟教他的法门很简单,简单到残酷。
"每天花一个小时,想象自己的消失。不是死亡的过程,是消失之后的世界。不要躲,不要怕,只是看着。"
第一天,小宇想象自己老死之后的世界。
他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呼吸停了,心跳停了。医生盖上了白布,母亲趴在床边哭,老陈和叶归站在门口,沉默不语。
然后,时间开始加速。
一年后,母亲也走了。归墟阁的老槐树下,再也没有煮茶的老人。
十年后,叶归也消散了。老槐树枯了,归墟阁的木门朽了,院子里长满了野草。
一百年后,武夷山的路改了,没有人再记得归墟阁,没有人再记得林小宇,没有人再记得靐霆。
一千年后,地球变成了一片荒漠。所有的城市都被风沙掩埋,所有的文明都化为灰烬。
一万年后,太阳熄灭了。整个太阳系变成了一片冰冷的死寂。
最后,连宇宙本身,也热寂了。
没有光,没有声,没有温度,没有存在。
只有无。
无边无际的,永恒的无。
小宇猛地睁开眼睛。
他还坐在自己的床上,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心脏跳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可他听不见自己的心跳声。那种虚无的感觉还在,像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喘不过气。
他刚才,真的看着自己,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了。
"你怕了。"归墟的声音在他的意识里响起,不是疑问,是陈述。
"是。"小宇的声音在发抖,"我怕被遗忘。"
"所有的存在,终将被遗忘。"归墟说,"星辰会熄灭,宇宙会热寂,连时间本身,也会有终结的一天。你我,靐霆,六真宰,都一样。"
接下来的日子,小宇每天都会花一个小时,看着自己消失。
他看着自己战死在罗布泊,看着自己的名字被刻在烈士纪念碑上,然后看着纪念碑被风沙磨平。
他看着自己从武夷山的悬崖上跳下去,看着老陈把他埋在老槐树下,然后看着老槐树枯了,坟头平了。
他看着自己和靐霆一起,拯救了世界,然后看着人们把他们编成神话,再看着神话变成传说,最后变成无人记得的尘埃。
二十天,一百种消失的方式。
他从一开始的浑身冷汗、心跳加速,到后来的平静淡然。他习惯了虚无,就像习惯了戈壁的风沙,习惯了精神病院的白墙,习惯了武夷山的云雾。
可归墟说,还不够。
"你只是习惯了别人遗忘你。"归墟说,"你还没有接受,自己遗忘自己。"
"怎么才能接受?"小宇问。
"去归墟。"归墟说,"不是想象,是真的去。去那个你诞生的地方,也是你终将回去的地方。"
那天晚上,小宇闭上眼,意识沉入了最深处。
他穿过混沌的雾,穿过焫燚的火,穿过无始的光,一直往下,一直往里。他绕过了那扇光门,绕过了那柄银黑交织的长矛,朝着意识空间最黑暗、最遥远的地方走去。
他以为归墟在路的尽头。
可他走了很久很久,走到意识的边缘,走到时间的尽头,都没有看到归墟。
那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无。
小宇站在那片虚无里,忽然明白了。
归墟从来都不在路的尽头。
它在路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