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叶归的预言
他的脚尖刚离开井沿,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拽住了他的后领。
力道大得惊人,小宇整个人被向后甩出去,踉跄着撞在老槐树上,后背传来一阵钻心的疼。掌心那枚融合后的六石印记猛地发烫,眉心的灰色漩涡印记剧烈旋转起来。他抬起头,看到叶归站在井边,灰色的左眼不受控制地疯狂转动着,瞳孔里翻涌着无数破碎的画面。
熵增离开后,天地间的混乱气息骤然变浓,时间线开始扭曲。这个平时连走路都轻飘飘的残魂,此刻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他半透明的身体几乎凝成了实体,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指缝里渗出淡淡的银色光点——那是他正在燃烧的残魂。
“不能下去。”叶归的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一种不属于他的疯狂,“现在下去,你会变成它的养料。”
小宇愣住了。
他能感觉到,叶归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极度的疲惫和痛苦。灰色的左眼里,那些画面转得越来越快,像一部被快进了千万倍的电影。过去、现在、未来,无数的战争,无数的死亡,在他的瞳孔里炸开。
“你看到了什么?”小宇轻声问。
叶归没有回答。
他的鼻子开始流血。不是一滴一滴,是一股一股的暗红色血液,顺着嘴唇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发出吧嗒吧嗒的声响。紧接着,他的耳朵也开始流血,然后是眼睛。
灰色的左眼渗出了血泪,顺着脸颊往下流,在苍白的脸上留下两道触目惊心的痕迹。他的指甲开始变黑,鬓角的白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从鬓角一直到头顶,像落了一场雪。
他在用自己仅剩的生命力,换取那些被时间遮蔽的未来。每看清一个画面,他的身体就消散一分。
“叶归!停下来!”小宇冲过去,想要捂住他的眼睛。
叶归猛地推开他,力道大得让小宇再次摔倒在地。
他站在井边,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七窍同时流血,整个人像一个从血海里爬出来的恶鬼。可他的眼睛,依旧死死地盯着那口枯井,盯着那些只有他能看到的东西。
“三个月。”
叶归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淬了冰的锤子,狠狠砸在小宇的心上。
“三个月后,它们会来。”
指尖不自觉地收紧,六石印记深深嵌进掌心,留下六道浅浅的印子。“谁?”
叶归的左眼转到了极限,瞳孔里的画面定格在了某一个瞬间。他的嘴唇动了动,牙齿上全是血,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
“没有脸的东西。”他说,“它们从诸天万界来,从混沌海里来,从归墟的深处来。它们是靐霆的军队,沉睡了亿万年,现在醒了。”
“它们不是来杀你的。它们是来接它们的王回家的。”
意识深处,传来了一声轻轻的叹息。像风吹过万古的荒原,带着无尽的疲惫和孤独。
“是。”靐霆的声音带着难以察觉的颤抖,“它们跟着我征战了亿万年。当年为了封印黑暗靐霆,它们集体把自己的脸献祭给了战争之矛,化作了矛身上的纹路。我被封印的时候,它们也跟着一起沉睡了。”
“只有当长矛完整的那一刻,它们才能重新找回自己的脸,变回真正的人。”
小宇的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
原来那些在罗布泊被他误杀的影子,那些在戈壁滩上徘徊的灵体,它们都不是怪物。它们只是一群失去了脸的战士,在黑暗里沉睡了亿万年,等着它们的王回来,等着找回自己的名字和模样。
“它们长什么样?”小宇轻声问。
叶归的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他伸出手,扶住了老槐树的树干,粗糙的树皮在他的手里碎成了粉末。
“我看不到它们的脸。”他说,“那里只有一片空白,像被人用刀硬生生刮掉了。它们走过来的时候,地上没有影子,风吹过的时候,没有声音。它们不需要呼吸,不需要吃饭,不需要睡觉。它们只需要服从。”
“它们的脸,都献祭给了战争之矛。”
说完这句话,叶归的身体一软,倒了下去。
小宇冲过去,接住了他。他的身体很轻,像一片晒干的落叶,浑身冰冷,只有胸口还有一丝微弱的起伏。灰色的左眼紧紧地闭着,血泪还在从眼角往下渗,在苍白的脸上留下两道触目惊心的痕迹。
老陈从正殿里走出来,拄着竹杖,脚步很快。他蹲下来,翻开叶归的眼皮看了看,又把了把脉,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把最后一点残魂都烧了。”老陈说,“为了看清楚三个月后的那个节点,他几乎把自己的魂都燃尽了。”
“他还能活多久?”小宇的声音有些哽咽。
老陈沉默了。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眼神复杂。
“他说过,他会活到你拿起完整长矛的那一天。”老陈说,“只要你能做到,他就不会散。”
小宇抱着叶归,走进了正殿。他把叶归放在蒲团上,用毛巾轻轻擦掉他脸上的血迹。暗红色的血渍在毛巾上晕开,像一朵朵绽开的梅花。
叶归睡得很沉,呼吸很轻,像一缕快要散去的烟。他的眉头紧紧地皱着,仿佛在梦里,还在看着那些尸横遍野的画面。
那天晚上,小宇没有睡。
他坐在叶归的身边,守着他。
月光从窗棂里漏进来,落在叶归苍白的脸上。小宇看着他,看着他眼角的泪痕,看着他满头的白发,心里一阵阵地发酸。
叶归活了四十年,没有一天是为自己活的。靐霆在他体内待了三年,带走了他一半的生命。剩下的三十七年,他一直在等,等一个能接替他的人。
现在他等到了。可他也快要油尽灯枯了。
“对不起。”小宇在心里对靐霆说,“我不知道它们为你付出了这么多。”
“不怪你。”靐霆的声音很轻,“我欠它们的,也欠你的。欠所有因为我而受苦的人。”
第二天一早,叶归醒了。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得像纸,左眼还是紧紧地闭着。他靠在墙上,看着小宇,眼神有些涣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