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一路向南,窗外的景色从台北的高楼大厦逐渐变成了嘉义平原上连绵的凤梨田。阳光毫无遮挡地泼洒下来,把那些锯齿状的叶子照得发亮。
易疏禾戴着口罩和鸭舌帽,压低了帽檐。虽然做了严密的伪装,但当她走出嘉义车站,坐上老爸那辆有些年头的银色休旅车时,还是感觉到了一种近乎窒息的“回归”。
“哎哟,我的乖孙囡仔!真的是瘦了!”
还没进家门,阿嬷就已经站在门口的龙眼树下等着了。老人家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碎花衫,手里摇着蒲扇,看到易疏禾下车,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拉着她的手就不放,“在台北是不是没好好吃饭?面都尖了。阿嬷今天炖了麻油鸡,给你补一补。”
“有啦,阿嬷,我有吃。”易疏禾顺从地让阿嬷捏着手臂,脸上挂着乖巧的笑。
老爸易志远从车上搬下行李,满脸红光,那是村里人特有的自豪——他家二女儿现在是“大明星”了,电视上天天看得到。
“阿公,我回来了。”易疏禾喊了一声。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阿公坐在厅堂的神明桌旁,手里盘着两颗核桃,看见孙女进来,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疏禾啊,隔壁村的阿婆昨天还问我,电视上那个唱歌很好听的查某囡仔是不是咱家的。我说是啊,是咱家孙囡仔。哈哈!”
易疏禾看着这一大家子热闹的人,心里却觉得有些空落落的。
她是家里的老二。上有已经结婚生子的阿姐,下有还在读高中、备受宠爱的小弟。从小到大,她都是那个最懂事、最省心,但也最容易被忽略的孩子。如今她成了顶流,成了家里的骄傲,但这种荣耀像是一层金灿灿的壳,把她包裹在里面,让她那些阴暗的、潮湿的心事,更加见不得光。
“二姐!你终于回来了!”
楼梯上冲下来一个少年,是小弟易书豪。他手里拿着一个Switch,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易疏禾,“二姐,能不能帮我要一张那个男团的签名照?我同学都在炫耀。”
“还有我!疏禾!”阿姐易书婷抱着刚满岁的儿子从厨房走出来,“能不能帮我弄个那个名牌包?不用最新的,上一季的就行,我在家长会好想背。”
“好了好了,都别吵疏禾了。”老妈林美凤端着一盘切好的芭乐和莲雾走出来,脸上带着那种既骄傲又小心翼翼的神情,“疏禾很累的,让她歇会儿。来,吃水果,这是咱家隔壁阿伯送的,最甜勒。”
易疏禾接过一块莲雾,咬了一口,清甜的汁水在口腔里爆开,却压不住心里的那股苦涩。
晚饭很丰盛,麻油鸡、控肉饭、煎午仔鱼,还有满满一大盆蛤蜊汤。一家人围坐在圆桌旁,电视里正放着易疏禾最近参加的综艺节目重播。
“你看,电视上在放二姐诶!”易书豪指着电视大喊。
“是啊,咱们疏禾真上相。”阿公抿了一口米酒,满脸欣慰,“这就是咱们易家的风水好,祖坟冒青烟了。”
“是啊,现在疏禾可是名人了。”老爸易志远给易疏禾夹了一块鸡腿,“以后找对象,可得擦亮眼睛。不能找那种普通的上班族,起码得是个医生、律师,或者是门当户对的生意人。咱们现在身份不同了,不能随便找个阿猫阿狗就嫁了,知道没?”
易疏禾扒饭的动作顿了一下,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爸,我现在还不想谈恋爱。”易疏禾低声说。
“什么不想谈,你都多大了。”老妈林美凤接话道,“查某囡仔终究是要嫁人的。虽然现在社会开放了,但女人还是要有个归宿。你看你阿姐,虽然嫁得一般,但也算是个安稳人家。你可不能学那些不婚的,那是大不孝。”
易疏禾放下碗筷,感觉胃里一阵翻搅。
“我现在是明星勒,怎么可以随便谈恋爱,会被骂了!我吃饱了,想带阿公阿嬷去院子里走走。”
易疏禾站起身,逃也似地拉着阿公阿嬷往屋外的庭院走去。
夜晚的乡下很安静,只有远处的蛙鸣和近处的虫叫。院子里的龙眼树投下斑驳的影子,月光洒在阿公那双旧拖鞋上。
“阿公,阿嬷。”易疏禾扶着阿公在石凳上坐下,看着天上的月亮,轻声说,“今天在高铁上,我看到一对女生牵着手,很亲密的样子。”
“哎哟,现在社会真是开放了。”阿嬷摇着蒲扇,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以前哪有这种事,两个查某囡仔牵手,会被人家说闲话的。”
“是啊,”阿公盘着核桃,点了点头,“不过现在台北那边好像可以结婚了,听说很多年轻人都在搞这个。”
“真的吗?”易疏禾的心跳突然加快了,“那....你们觉得这样好吗?”
“好不好也说不上来。”阿嬷叹了口气,“阿嬷觉得,两个人在一起,开心就好。不管是男生和女生,还是女生和女生,只要真心相爱,不伤害别人,就没什么不好的。”
“可是....”阿公皱了皱眉头,“要是被邻居知道了,肯定会有人说闲话的。咱们乡下人,最怕被人戳脊梁骨了。”
“是啊,”阿嬷附和道,“而且要是被家里人知道了,肯定会反对的。毕竟这是违背天伦的事,老了怎么办?连个香火都没有,死后谁给你烧纸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