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太清楚自己一手培养出来的人是什么脾性,执拗且重诺,可今日若是纵容他当众违逆自己,身为帝王的颜面,在百官面前便
会荡然无存。
殿内死寂片刻,思虑良久的楚怀瑾终于抬眸,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恳切,却字字清晰:“裴宣儿……怀了臣的骨肉,望陛下手下开恩,饶她一命。”
“什么?”皇帝猛地坐直身子,脸色骤然大变,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
不仅是皇帝,立于一侧的太子也面露诧异,眼底满是惊愕。他万万没想到,裴宣儿竟真能得楚怀瑾倾心,甚至让他不惜当众违逆陛下、力排众议,也要拼尽全力保下她。
皇帝沉默片刻,知晓此事已无转圜余地,也正好借坡下驴,沉声道:“既然怀了我皇家血脉,那便饶她一命,赐给你做妾。”
当这个消息传入侯府的时候,沈馥愣在原地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裴宣儿……怀了楚怀瑾的骨肉……
碧儿在一旁气愤地说着:“是真的,小姐……现在侯府都在传……说世子本就对裴宣儿有旧情,今早在朝堂宁愿忤逆陛下,也要保下裴宣儿的命……”
沈馥听着,脑子飞速地转动。是不是,早在他们出发去凉城路上,两人就已经暗生情愫……
不对,其实楚怀瑾本就对她旧情难忘。
沈馥只觉得可笑。自己数次舍命相救,但楚怀瑾却沉溺在温柔乡中,还弄不出个孩子。
她愣在原地久久未说话。
碧儿不免担心起来:“小姐……你可别忘了,你嫁来的第一天……世子对你就是百般侮辱……还让青楼女子……”
沈馥没有回答。
她当然忘不了,新婚之夜虽然去喝了这杯交杯酒,但是楚怀瑾对她的辱骂还在耳畔不断响起。
“你这般心机深沉的女子,我见得多了。若不是父母之命,我断不会娶你的。你不必想着做什么来讨我欢心,更别想着来引起我的注意。”
沈馥低垂着,冷不丁地一笑。
再没有解药,自己都快毒发身亡了,还有这些心思想这些。楚怀瑾是真心护裴宣儿也好,还是假意也罢,和她都没关系。等拿到解药,她就远走高飞。
沈馥端着今日的汤药,轻步走向侯爷的寝殿,刚至殿门口,便听见殿内徐氏与侯爷的谈话声,停下了脚步。
徐氏语气里满是趾高气扬,带着几分不屑:“那裴宣儿,原本就是有妇之夫,便是给我们瑾儿做妾,我都瞧不上眼。”
侯爷斜倚在软榻上,手中捧着书卷,目光落在书页上,对徐氏的抱怨置若罔闻,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徐氏见他不理,又上前一步,语气添了几分急切:“侯爷,你难道就不想想办法?真要让那女人进我们侯府,岂不是污了瑾儿的名声?”
侯爷这才缓缓抬眼,目光依旧淡淡的,漫不经心地开口:“既然是瑾儿亲自求来的,我又有何立场插手?”
徐氏满脸诧异,怔怔地看着他:“你往日里最是疼惜那沈氏,今日怎么反倒不替她说话了?”
殿外的沈馥再也听不下去,轻轻掀帘走了进去:“母亲说笑了,世子身份尊贵,身边有几房妾室,本就是情理之中的事。”
徐氏不解地走到她身旁,眉头紧锁:“可那裴宣儿与瑾儿早有私情,这事满府皆知,你当真一点都不介意?”
沈馥莞尔一笑,神色温婉却不见半分波澜:“正是因为她对夫君一片真心,我才放心让她留在府中。”
徐氏撇了撇嘴,像是硬生生咽下了一口气,无奈地嗔道:“你呀,就是太傻了。”这徐氏性子虽傲气,待楚怀瑾却是掏心掏肺地疼惜。她并非觉得沈馥好,才不愿接受裴宣儿,而是在她心里,这世上再没有人能配得上她的儿子。
谁知话音刚落,楚怀瑾便从外面走了进来。
徐氏一见他,立刻换上满脸关切,快步上前:“瑾儿,你可算回来了!你怎么之前不告诉母亲,去凉城竟发生了那样危险的
事?有没有受伤?快让母亲瞧瞧。”
楚怀瑾面色沉得发黑,眉眼间覆着一层寒气,看不出半分情绪,只淡淡开口:“我这不是安然无恙地站在你面前吗?”说罢,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站在一旁的沈馥,却只是匆匆一瞥,便刻意移开视线,径直走向软榻旁的侯爷。
徐氏连忙拉住身旁的沈馥,低声道:“男人们议事,我们女人不便偷听,随我到外面候着去。”
沈馥被徐氏拉着出了寝殿,在廊下静静等候,这一等,便是足足一个时辰,楚怀瑾才从殿内走了出来。徐氏立刻迎了上去,语气依旧关切:“瑾儿,你饿不饿?母亲特意给你做了你爱吃的糕点。”
“不用。”楚怀瑾语气冷淡,没有丝毫暖意,“我在宫中已经用过膳了。”
说着,他下意识地又朝沈馥的方向瞥了一眼,却见她身姿挺拔地站在原地,神色淡然,竟没有半分关心他的模样。
楚怀瑾心头的火气更盛,憋着一股闷气,丢下一句话便转身就走:“我去书房了。”
看着楚怀瑾离去的背影,徐氏皱着眉喃喃自语:“瑾儿今日这是怎么了?怎么整个人都阴沉沉的?陛下不是都已经答应他纳裴宣儿为妾了吗?”
徐氏走后,沈馥也转身朝着自己的汀兰院走去。
碧儿见四下无人,才敢快步凑上前,压低声音在沈馥耳畔说道:
“小姐……世子方才早就到了,小姐你说道‘世子身份尊贵,下面有几方妾室,乃是情理之中’的时候,世子整个人的脸都拉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