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作是学到位的,甚尔看得出来。
步伐压得稳,换脚的时候没有半点踉跄,铃声叮咚,间隔均匀,不急不缓。
但她的背是直的,脊椎骨节节立着,明明跳的是恭顺的舞,那根脊梁骨却没有跟着低下去半分。
甚尔的喉结滚动着。
大部分人看的是金发和那与神像相似的轮廓,本应注意不到这细节,可他看见了。
“这个脊背。”悟小声呢喃着。
他一手撑着下巴,目光追随着白色身影。
悟的六眼正以缓慢的速度扫过她的每一寸轮廓,金色的卷发,白皙的皮肤,那张和正殿中央画像肖似的脸,唯独眼下多了一颗泪痣。
她垂着眼,在旁人看来温顺无波。
可他的六眼却能将那双,藏在恭顺下的蓝眼睛看得一清二楚——那亮得惊人的眼虽垂着,却偏生主人不安分,正借着垂眸的掩护,偷偷用那双眼四处乱瞟。
“哈。”悟笑了一声,眼里闪着意味不明的光。
随后看了眼直哉,只见他端坐着,下巴绷得死紧,视线一直追着她的身影,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翻腾,像是快要压不住了。
悟把视线移回她身上,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找到了,那个‘宝贝’。”
台下长辈们开始用极低的声音交换着什么,甚尔的听觉把那些细碎的字眼一字不漏地捡起来,“与神像别无二致”、“天生的仪态”、“五条家若有意”。
五条家若有意。
他没有任何表情,重新把视线推回她身上。
舞至中段,金色发丝顺着动作的惯性扫过空气。
甚尔盯着她,一动不动。
除了那根没有低下去的脊梁骨,越盯越不对。
她的小动作开始增多,偶尔还会出现一点小错误,身体有点僵硬,甚尔环顾着台下,终于发现了原因,那个白发小鬼。
他看到六眼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带着赤裸裸的好奇。
热闹未免也看得太专注了。
甚尔的目光重新落回中央,铃声间隔开始出现了细微的错位,换步的时机也开始跟丝竹声落了半拍。
那小鬼头一回见着另一个和她差不多大的稀罕物种,紧张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甚尔自己都觉得荒唐。
那个小鬼紧张?
甚尔再次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后,瞳孔收缩到极点,“那个小鬼——”
话音还未落,事情就脱轨了。
原因还要从几分钟前说起。
悟的目光黏在那白色的身影上,清晰地捕捉到她在某个节拍上的迟疑与错误。
他嘴角的弧度加深,眼里的恶作剧一闪而过。
悟没有移开视线,只是将自己的存在感更深地释放出来,将身子往前探着。
“这支舞跳得真好看。”悟的声音刚好让全场都能听见,“我都看入迷了,想凑近些看呢。”
他歪着头,目光穿过那晃动的铃穗,直落在那双垂着的蓝眼睛上,然后眯起眼,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
但那双眼睛里分明写着:别装了,我知道你在偷看。
奉神舞没有停下,但错误愈发明显,直到最后即将结束的时候。
事情脱轨了。
花一把挪开遮挡的神乐铃。
憋了好久已然是顾不上规矩了。
她那本应低垂的眼睛此时大剌剌地与那颜色相同的眼睛对视着。
甚尔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到了极点:“那个小鬼——”
在她跳舞时他的五感把她的每一个细微变化都拆解了。
心跳没有加速,呼吸没有紊乱,却手腕在颤动,既不是因为恐惧,那就是因为注意力被分走了。
甚尔观察到她的视线在铃穗的缝隙里反复地往同一个方向偏移。
那个方向,坐着五条家的白毛小鬼。
终于,在她移开神乐铃,当那漂亮的蓝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五条家的小鬼时,一切已然水落石出。
那眼睛里装着的不是紧张,而是纯粹的好奇。
甚尔下意识的离开了墙。
这个废物,在这种场合,被那种眼睛盯着,居然不是害怕,是他妈的好奇。
他盯着那双眼睛,周遭的一切对甚尔而言已然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将视线投向白发幼童,那双六眼里装着一种天生站在最高处才有的、理所当然的好奇心。
和她一模一样的好奇心。
甚尔的牙关绷得发紧。
两个尚且年幼的怪物,无视规矩与宿命,在众多人的眼皮底下,玩起了只有他们自己才懂的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