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底冷笑,小崽子有那几个伴读还不够,私下通过顾灵清联络顾鸿,让朱衣使帮他搭上武安侯,叫他把上官休也送进宫。
武安侯曾镇守陇西多年,在陇西地界,上官家可与薛氏姻亲陇西郡公府分庭抗礼。
几句对话,太子明显身体僵硬许多,双唇紧抿一语不发,直到用膳时见我离远不少,他神色才稍稍松缓些。
“听闻表妹今日进宫了。”
薛韵颔首,瞥向他道:“阿音会在宫中小住几日,她今日中午吃太多糕点,积了食不想用晚膳,便不来了。”
“儿臣还未见过表妹。”太子垂下眼,好似颇为遗憾。
我心道若见了,恐怕是相看两相厌,薛柔喜欢玩儿,最爱在殿里跑跑跳跳,太子则是个内侍磨墨时动作大了都要蹙眉的性子。
薛韵淡声道:“待她长大些。”
皇后身侧一直沉默的皇帝忽然咳了几声,道:“顾鸿同朕提议,应当先为太子定下几位合适贵女,先入宫教养着礼仪,他说顾氏恰巧有合适的女子。”
顾氏女从不入宫,顾鸿哪是贪图富贵,是怕螺钿司哪日要了太子性命,他是想派个顾家人堂而皇之进东宫保护太子。
太子脸色发白,跪地道:“儿臣不愿。”
“父皇既与母后伉俪情深,儿臣心中欲效仿父皇。”
他尚且年幼,身量稚嫩,战战兢兢俯伏在地的模样瞧着有几分可怜,就连皇帝也沉默片刻,放缓了语气道:“朕没有责怪你私下联络顾鸿,你是大昭储君,他往后本就是你的人,更何况他亦是你的先生。”
薛韵脸色黑了一点。
“朕身体日渐欠佳,”谢元彻去岁亲征受伤,大病了一场,至今也没养好,正值盛年鬓发便白了许多,此刻声音虽威严依旧却虚弱许多,“想为你提前择佳妇,也好了却一桩心事。”
他微微倾身,道:“太子欲择谁家女?”
太子以额触地,“儿臣悉听父皇旨意。”
谢元彻面色淡了些,薛韵却突然开口:“陛下心中固然有考量,现下却也想听一听太子的意思,毕竟是终身大事,若成怨偶便不妥了。”
话音落下,太子便道:“父皇,儿臣愿得薛氏女为妇。”
薛韵忽然笑了,一旁的皇帝却面无表情。
次日谢元彻旧伤发作,卧床不起,皇后亲自照料他,没来得及顾上薛柔。
我在皇后殿外碰见四处乱窜的薛柔,眼见她眼圈被冻得发红,手里还攥着一枝梅花,我半蹲下问道:“你在寻谁?”
我近两年卸去内司一职,只顾螺钿司的事,时常在宫外,故而她与我不大熟稔。
她勉强想起我是谁,我是她姑母身边那个职位最高的女人,于是她攥着我的衣袖,巴巴道:“姑母在哪里?她昨日心情不好,我折了一枝梅花送给她。”
我想说薛韵在殿内,里头有病气,小孩子莫要进去,但转念一想,附耳叮嘱她几句,亲自送她至内殿。
我退了出来,隔着那道琉璃屏风隐约能瞥见里头情形。
皇帝声音沙哑,“阿音怎么来了?”
“姑母昨夜哭了,我想送些花给她。”她声音怯怯的,想必皇帝面色不大好看,“是从梅林摘的。”
那片梅林,是谢元彻当年为贵妃种下的。
殿内药味苦涩,寂静片刻,薛韵道:“阿音有心了。”
皇帝却陡然道:“阿音愿意嫁给太子么?”
我闭了闭眼,我的猜测没有错,那孩子果然机灵,按着我的吩咐回道:“不愿意。”
皇帝笑了,“哦?”
“父亲说大昭的天子都是南征北战的英雄,想必太子以后也是这样,我若嫁给他,倘若他受了伤,我会像姑母那样夜里偷偷掉眼泪的。”
她说话没规矩惯了,从不自称臣女,反倒让皇帝觉得她说的都是实话。
薛韵轻声道:“阿音又在陛下面前放肆。”
“无妨,”皇帝轻声道,“倘若朕一定要你做太子妃呢?”
我心里一咯噔,坏了这个没有教,不知这个无法无天的会说出什么话。
小孩子稚嫩的嗓音清脆无比,在殿内响起,“那太子肯定很讨厌我,我不比姑母坚强,哭了一夜还能照顾姑父,也不比姑母可以给姑父试药,我若哭一夜肯定没气力看望太子,只能劳烦他自己照顾自己,也没法试苦药,尝一口就要吐出来,他肯定巴不得把我扔出宫,越远越好最好瞧不见,就像父亲看不惯我惫懒一样。”
皇帝忽然笑了几声,咳嗽着道:“胡说八道,夫君怎么会和你父亲相提并论。”
笑过以后,他缄默许久,突然道:“好孩子,把那枝梅花拿来,给朕瞧一眼。”
不知谢元彻看那支花看了多久,待薛柔出来,我听见他道:“其实倒也适合……”
后面的话我听不见,因为薛柔把我拉了出来,小脸十分严肃,问道:“太子是谁?”
我的手忽然很痒,想捏她的脸,却忍住了,我下手没轻没重怕捏疼了她。
“莫要好奇太子,”我摘下腰间挂着的一枚珍珠,上头有我螺钿司纹路,“你拿着这东西去宝玥台玩儿去罢,里头有不少好玩物件,记得给守卫看这枚珍珠。”
没过两个时辰,她气鼓鼓回来了,脸都憋得通红,因皇后仍然在侍疾,她只能同我告状,说彭城王世子谢寒带着一众随从挡路,不许她进宝玥台。
世子哪有资格在宫内带那般多侍从,那分明是太子,我没有告诉她被骗了,只道:“区区世子识不得薛氏女而已,这才敢拦路,此等小事不必告诉皇后。”
她点头,攥着我衣袖道:“那你记得替我报仇。”
我笑着点头,这次终于没忍住捏了把她脸蛋,比豆腐还嫩,手感不错,怪不得薛韵喜欢把她抱在怀里逗弄。
螺钿司诸事缠身,我命人将薛柔送回去后,便赶赴青州,悄无声息了结同安大长公主的驸马。
这位驸马出身显赫,多年来与薛氏不对付,近日卫尉空缺,皇帝属意他上任,尚书令的人已经连参驸马好几道折子,也不能动摇皇帝的心思。
没办法,只好让他病亡了。
青州路远,赴任途中难免舟车劳顿导致旧疾复发,任谁也挑不出问题。
况且,驸马又不是暴病而亡,他旧伤复发后在途中停留,刚养好些便与官员奉上的歌姬取乐,死于马上风。
人是谢元彻非要召入京的,歌姬是宗室出身的官员送的,怎么都与皇后无关,可皇帝偏认定了是薛韵,宫中来信说皇帝质问皇后意欲何为。
谢元彻一病不起,连续十几日不曾上朝,朝中人心惶惶。
谢元彻是个勤恳过头的皇帝,少年时被刺客一箭射中肩头,次日也要硬撑着上朝。
皇帝快要不行了。
我在宫外府邸中写密信给各州的螺钿司使,忽闻有人夜叩铜环。
“皇后急召。”
我猛地推门,见心腹满脸焦急,问:“陛下驾崩了?”
她摇头,道:“陛下方才密诏朱衣使进宫。”
我眼皮狂跳,转身拿了把短剑藏于袖中,“即刻入宫,派人去卫尉和城门校尉府上。”
薛韵面色略有苍白,却仍旧镇定,望向我时起身道:“阿旻,你觉得我该如何做?”
我惊住一瞬,她竟在问我么?
“你在犹豫?”我不知该作何反应,“薛氏合族性命系于此夜,阿容,你怎知朱衣使离去前,拿的不是诛杀外戚的旨意?”
想要谁的性命,最重要的是快。
谁抢到那个时机,谁便赢了。
过去许多年,我们便是这样赢的,手起刀落,管你是天潢贵胄还是三公九卿,什么都没了。
所以此时此刻,弑君也要决断迅速。
我眼见皇后面色愈发苍白,良久她缓缓颔首,装作全然不知今夜朱衣使进宫,带着一碗粥去皇帝寝殿。
是夜,景明帝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