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随母亲来顾府的闺秀纷纷将面纱垂下,悄悄隔着纱帘看他。
薛韵默不作声攥紧了舅母的手,赵氏只当她害羞,没说什么拍了拍她手背。
顾渊同顾夫人说了几句话后,顾夫人似清醒不少,神色颓靡地起身,咳了几声后,丝毫不给其余女眷面子,道:“你们都回去罢,我要同舞阳侯夫人说几句话。”
这些年,也就赵氏能同顾夫人说上几句闲话,只因京中女眷中,唯有赵氏从未借机求顾夫人为自家夫君美言。
“我今日是为了自家小辈而来,不知顾夫人是否还记得菡之……”
顾夫人神色有些恍惚,她出身小户,刚嫁进顾府便听过张菡之名讳,之后张菡之失踪,所有人都当她死了,可顾夫人知道,张菡之只是……只是像她的长子一般,被整个家族抹去了。
直到如今,舞阳侯也不曾在人前承认薛韵是他外甥女。
顾夫人颔首,“自然是记得的,我初次见她时,她才五六岁,彼时太傅夫人将她眼睛蒙住,同她下棋玩儿,一局终了,她还能将残局一子不落复刻在棋盘上。”
“她有个女儿,十分孝顺,我今日……”赵氏顿住,终于发觉薛韵面色不对。
薛韵垂下眼睫,一语不发,红润的唇隐约泛白。
虽不明缘由,赵氏还是止住了话头,没再将薛韵推到顾夫人面前。
离开顾府后,薛韵上了马车,有些茫然无措地看向舅母:“那个顾渊不是我在府中见到的顾公子,顾氏还有其余年轻的公子么?”
赵氏面色逐渐凝重,双眉深蹙,让薛韵将那日情形再说一遍。
似乎被舅母严肃的表情吓到,薛韵磕磕绊绊仔细回忆,将每个细节都补充上,怯怯道:“我只记得这些了。”
“你怎么如此大胆,”赵氏后背冒出层冷汗,“那怕是陛下!”
薛韵脸顿时苍白,嘴唇微动,捏紧了帕子不再说话。
“你竟喜欢陛下么?”赵氏垂眸盯着满脸纠结的少女,长叹口气,“还不死心?”
“舅母,是陛下好,还是卢大公子好?”
薛韵一双杏眼无比诚挚,“我初入京城,不了解他们,还是舅母为我做主罢。”
“大逆不道!”赵氏厉声呵斥,见将薛韵吓着了,方才缓和语气,“那是天子,岂能随你挑挑拣拣。”
赵氏思忖片刻,不得不承认哪怕进宫做妃妾,也比去卢家被婆母磋磨好。
陛下并不好女色,嫔妃都是太后选入宫的,他平素要么在外征战,要么独寝,鲜少摆驾后宫,否则也不会闹出妃子不甘寂寞私通的事,皇帝压根没影子,就没有争风吃醋的事。
至于太后更是丝毫不恋栈权位,终日吃斋念佛,待妃子宽和,免了她们的请安。
反观卢家,瞧不上薛氏的门第就罢了,家中乌烟瘴气,薛韵嫁过去,光是公公就有五房妾室无数通房,而她公公还有许多庶出兄弟。
“你舅舅先前提及过,待太傅独女及笄,必要谏言陛下立后,至于其余朝臣亦想趁机塞女儿进宫,”赵氏说话一如既往的直白又难听,“以薛氏的门第,就算磕破头也不能将你塞进去。”
“舅母,我知道此事艰难,天家并非我能高攀,不若……就算了罢。”
薛韵每说一个字,头就低一分,直到最后一句话,嗓音微颤。
“够了,小小年纪一点心气都没有。”
赵氏突然一股无名火起,倘若不是张菡之犯蠢嫁给薛亭,张家女儿生的孩子,嫁给天子也没人敢说不配。
那可是三岁习字七岁吟诗的张菡之,当年太傅夫人抱在怀里赞叹的才女,无声无息死在长乐,她的女儿竟会满脸胆怯说不配嫁心上人。
“待天子有选妃的消息,我便认你做义女,”赵氏下颌抬起,“此事我自知会你舅舅,舞阳侯府的义女初封至少是嫔位,不会委屈你。”
薛韵心底一阵喜悦,却压住了笑容,眼中露出骤然被喜事砸中的呆滞。
见她这副模样,赵氏长叹口气,拍了拍她脑袋:“我偶尔觉得你这孩子心思多,狡猾得像狐狸,但偏遇到大事反倒糊涂。”
到底是孩子,做不到喜怒不形于色,好看穿得很。
“你先前刻意讨好,以为我看不出来么?怎的现在倒不知甜言蜜语说好话,平素最擅长的也忘记,看来是当真喜欢那位‘顾公子’,高兴傻了。”
薛韵露出被看穿的窘迫神色,悄悄瞥了眼舅母,发觉对方正在打量自己,索性厚着脸皮撒娇,直到马车停在薛府门口,才逃也似的走了,走前恍惚听见赵氏道:“你与卢家的婚约,我会想办法。”
待回到平素居住的小院,薛韵脱力般坐在榻上,后知后觉冒出层冷汗。
倘若是别人承诺,薛韵不会当真,可赵氏定会说到做到。
心中喜悦恍若涨潮时的水,慢慢溢出心尖,就连眼睛也被这喜悦浸湿,一滴滴眼泪落下来,将钟儿吓到了。
“钟儿,你可知如何一步登天?”
“奴婢不知。”钟儿迷惑道:“还请姑娘赐教。”
“傻钟儿,世上哪有一步登天的事。”薛韵忽然笑了起来。
倘若世上有这样一种好东西,人人都想要,人人得了便能过好日子,可你没有,那便说明在旁人手里。
你若想要,便要去骗,去抢,去偷,得手后自能涂抹是非。
薛韵头一次庆幸自己是薛亭的女儿。
幸好,幸好她身上流着那样肮脏的血,天生便知道如何利用别人的心,天生便知如何行骗。
*
薛韵在京中并无什么朋友,惦记甘芳园的糕点,也只能独自出门,她轻车熟路到平素常去的僻静厢房,绕过花廊拐角时,眼前蓦然出现一抹浅青。
她抬眸,恰逢那人垂眼。
“薛姑娘,真巧。”
似曾相识的声音,搭上令人一见难忘的脸,薛韵眼皮跳了下。
面前的是当今天子。
她侧过身避让,语气恭谨道:“顾公子,别来无恙。”
谢元彻眉梢微扬,看来薛三郎替他撒了个谎,他笑吟吟道:“上次一见,姑娘十分活泼,怎的今日如此拘束。”
“京中谁人听闻顾氏之名,还敢放肆?这下纵使公子是宋玉潘安,我也不敢多看一眼了。”
闻言,谢元彻笑出了声,他笑也是轻缓的,不至于前仰后合地失态,眸中兴致渐浓,竟多出几分世家公子游戏红尘的风流气。
“我瞧你也没那般怕我。”
一袭青衫的公子轻抬手,朱色衣襟的随从推开一旁厢房的门,早已有甘芳园的婢女在里头煮花茶,扑鼻清香沁人心脾,他微微笑着:“能否赏光同在下一叙。”
“这于理不合。”薛韵后退半步,避开那双漂亮的丹凤眼,耳根适时红透,“我若与公子在厢房闲叙,岂不成了私会?”
谢元彻垂眼望着她发间步摇,流苏是用细小如米粒的珠子串的,风一吹晃得人心慌。
这珠子光泽不好,被少女莹白肌肤映得更黯然失色,薛氏就这样苛待孤女,谢元彻思绪险些飘远,回过神道:“是我孟浪。”
“听闻伯母卧病时,薛姑娘也曾拜访,伯母颇为喜爱你,不知能否请薛姑娘多登门陪她说说话。”
薛韵抿唇,心道皇帝也太不会找理由,装成顾渊的堂弟诓她,顾夫人想找谁说话,也该她儿子顾渊来说,跟做侄子的有何干系。
顾夫人喜欢她,此事顾夫人自己知道么?
还没等薛韵腹诽完,便听谢元彻道:“二堂兄倒想开口,可终究不便,恰好今日巧遇,便厚颜提此请求,一时忘了男女大防,只想着请姑娘尝尝厢房内的好茶,以作谢礼。”
话说到这,薛韵颔首道:“顾公子何必客气,我见顾夫人和善,也觉亲切,能为顾夫人解忧是我幸事。”
谢元彻眸色微亮,示意随从将薛韵请到厢房,自己却不进去,道:“既然如此,今日这茶便是请姑娘的,在下不叨扰了。”
门轻轻合上,谢元彻面上笑容淡下来,行至甘芳园一小阁,望见顾渊面前摆着一壶好茶,坐下后轻轻叩了叩桌案,“这里最贵的菜,都送一份到她那去,就说是顾公子请的。”
顾渊险些呛到,有必要送最贵的么?这地方是朱衣台的地盘不假,但也没必要如此大方。
陛下自那日从薛府回来,便道薛韵身上有蹊跷,命朱衣使查了一番后,此人果真不是寻常闺秀,竟与风雨阁的杀手相识。
说起来,那杀手还与顾家颇有渊源,与陛下也算有渊源。
顾渊素来多疑,想得十分复杂,甚至推测薛韵早在长乐郡就被掉了包,是南楚或河间王养的死士。
一个深闺养成的少女,怎会眼都不眨将父亲的妾室杀了?
谢元彻却让顾渊莫要胡乱揣测,“朕自会去探一探她深浅,无须调动朱衣使。”
此话一出,顾渊怔住了,陛下日理万机,怎会突然想到去探一个姑娘家的底?
察觉到顾渊的诧异,谢元彻长眉紧拧,莫名烦躁,寻了个理由便要回宫,走前轻飘飘吩咐:“顾夫人喜欢她,记得多召她去顾府闲话家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