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沈念。”他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沈念点了点头,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帆布包的带子。
“我弟弟的老婆。”
沈念的眼眶红了一下,但她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深吸了一口气,把帆布包放在膝盖上,拉开拉链,让乐乐从里面探出头来。乐乐没有完全爬出来,只是把脑袋和前爪搭在包口上,竖起耳朵,观察着顾行之的反应。
顾行之看到乐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平静的表情。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银色U盘,放在办公桌上,推到沈念面前。
“这个U盘,是你家狗昨晚找到的。”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在便利店里遇到了它。说实话,我到现在都不太敢相信一条狗能打开电脑插U盘还点开了文件,但监控不会骗人。”
沈念愣住了,低头看了看乐乐。乐乐眨了眨眼睛,尾巴在包里摇了摇。
“你已经看过里面的内容了?”沈念问。
“看过了。”顾行之转过身,面对着窗户,目光投向窗外的梧桐树,“里面有不少东西,足够让我弟弟在监狱里待上好几年。”
沈念的手指猛地收紧了,指甲在帆布包的布料上留下了浅浅的印痕。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膛剧烈起伏着,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忍不住了,无声地滑落下来。她迅速用手背擦掉了眼泪,不想在陌生人面前显得太脆弱。
顾行之没有回头,大概是给她留出了整理情绪的时间。
“你为什么要帮我?”沈念的声音有些发颤,“他是你弟弟。”
顾行之沉默了很久。办公室里的钟滴答滴答地走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了一块明亮的光斑。乐乐能闻到空气中有一种淡淡的檀香味,大概是书架旁边那个小香炉里散发出来的。
“因为他是错的。”顾行之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而坚定,“从小到大,他做错了很多事。小时候欺负同学,长大了欺负员工,现在连自己老婆都不放过。每一次,家里人都替他摆平,替他遮掩,替他收拾烂摊子。我父亲在世的时候是这样,父亲走了之后,这件事就落在了我头上。”
他转过身,面对沈念,目光直视着她的眼睛。
“你以为我为什么会在律师事务所工作?你以为我真的喜欢跟法律打交道?我学法律,做律师,不是为了伸张正义,是为了替我弟弟擦屁股。每一次他闯了祸,都是我出面找关系、打点、摆平。我做了十年的律师,其中有八年都在替他收拾烂摊子。”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像是在拼命压抑着什么。
“我累了。而且我不应该再帮他了。帮他,就是在害更多的人。”
沈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顾行之抬手制止了她。
“你手里的U盘里,有你父亲公司当年被人做局的完整证据。还有顾衍之近五年来的财务造假记录、商业欺诈的合同副本、以及他跟一些不太合法的人的往来记录。这些东西,足够让他身败名裂。”
沈念低头看着桌上的U盘,手指在桌面上微微颤抖。乐乐从包里伸出爪子,轻轻地搭在她的手背上,像是在说:别怕,有我在。
“但是,”顾行之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严肃,“这件事一旦启动,就没有回头路了。你会成为众矢之的,顾家的人会恨你,顾衍之的朋友会攻击你,媒体会像苍蝇一样围着你转。你要想清楚,你真的准备好了吗?”
沈念抬起头,目光比乐乐任何时候看到的都要坚定。她的眼眶还是红的,泪痕还在脸上,但她的眼睛里有光,一种不会轻易熄灭的光。
“我被关了三年。”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三年里,我不被允许出门,不被允许工作,不被允许交朋友。我想看书,顾衍之就把书拿走。我想打电话,他就把电话线拔掉。他甚至不让我吃太多,说女人要保持身材才好看。我瘦了快二十斤,瘦到能看到自己的肋骨。我每天晚上都在哭,哭到枕头湿透,哭到眼睛肿得睁不开。”
她停了一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你说我准备好了吗?我准备了三年。每一天都在准备。”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乐乐缩在包里,耳朵贴着头皮,安静得不像他自己。他看着沈念的侧脸,看着她下巴上那个因为用力咬牙而微微鼓起的肌肉,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姑娘比他想象的要坚强得多,坚强到他甚至觉得自己之前的担心是多余的。
顾行之沉默了很久,然后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桌上的U盘,放进了自己的抽屉里。他从抽屉里拿出另一把钥匙,一把看起来很普通的铜色钥匙,放在桌上,推到沈念面前。
“这个钥匙,是衡山路另一头一个储藏室的钥匙。里面存着一些更重要的东西,是原件,不是复印件。等我弟弟的事情正式进入法律程序之后,这些东西会被用到。”他顿了顿,“在那之前,你什么都不要做,也不要告诉任何人你见过我。包括你的狗。”
沈念拿起了那把钥匙,紧紧地握在手心里。她站起身,把乐乐重新装进帆布包,拉好拉链,只留出一条小缝透气。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转过身,看着顾行之。
“你弟弟欠你的,比欠我的多。”她说。
顾行之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乐乐看到了。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之后,沈念没有直接回顾家。她叫了另一辆车,去了市中心的一个商场,在商场的卫生间里把钥匙藏在了自己的内衣里,又在商场里逛了将近一个小时,买了几个无关紧要的小东西——一条围巾、一盒巧克力和一本杂志。她做这些事的时候表情很平静,步子很稳,看不出任何异样。但乐乐知道,她的心里一定翻江倒海。
回到顾家别墅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刘叔站在门口,看到沈念回来,明显松了一口气。他接过沈念手里的购物袋,笑着说:“太太回来了,晚饭想吃点什么?厨房今天进了新鲜的鳕鱼。”
沈念微笑着说了声“随便”,抱着帆布包回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的那一刻,她整个人像泄了气一样,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下来,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她在哭,但哭得很安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乐乐从包里爬出来,蹲在她面前,仰着头看她。他想说点什么,但他只是一条狗,能做的只有安静地陪在她身边。他把头搁在沈念的膝盖上,尾巴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摇着。
过了很久,沈念终于停止了哭泣。她用袖子擦了擦脸,低头看着乐乐,露出了一个疲惫但真诚的笑容。
“谢谢你。”她轻声说,手指在乐乐的耳朵根处轻轻挠着,“如果没有你,我可能这辈子都不会知道真相。”
乐乐眯起眼睛,享受着她的抚摸。他在想一件事——顾行之说“什么都不要做”,但沈念显然不打算真的什么都不做。她今天从律师事务所出来之后的表现,那种刻意制造不在场证明的行为,那种在商场里漫无目的地逛了将近一个小时的耐心,都表明她是一个有策略、有计划、懂得保护自己的人。
她不需要别人告诉她该做什么。
她只是需要一个机会。
乐乐舔了舔她的手背,在心里默默地说:不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都会陪着你。不是因为系统任务,不是因为我是一条穿了书的狗,是因为你值得被帮助,而且这个世界上还有人愿意帮你。
包括我,包括顾行之,也许还包括很多很多你还没见过的人。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又一个夜晚即将来临。
顾衍之明天就会回来。
但在那之前,沈念和乐乐还有一整夜的时间来准备。
暴风雨还没真正到来,但空气里已经弥漫着它的气息。
就像昨晚的那场雨一样,该来的,终究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