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沈念几乎没有合过眼。
她每天都在打电话、发邮件、见人。她在顾行之的帮助下,联系到了顾衍之以前的一些员工——那些被无故解雇的、被克扣工资的、被威胁封口的。她联系到了顾衍之的商业伙伴——那些在合作中被坑害的、被强行吞并的、被逼得走投无路的。她还联系到了顾衍之的前女友——那些被他伤害过、抛弃过、恐吓过的女人。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每个故事都比上一个更让人心寒。
一个前员工说,顾衍之曾经逼他在一份假合同上签字,他不签,第二天就被开除了,连遣散费都没给。
一个供应商说,顾衍之欠了他两年的货款,他去要债,被顾衍之的保镖打了一顿,扔出了大门。
一个女人说,她跟顾衍之交往了半年,分手的时候顾衍之威胁她说“你要是敢说出去,我让你在这个城市混不下去”。
乐乐跟着沈念去了好几次这样的见面。他蹲在沈念的膝盖上,或者趴在她脚边,听着那些人的讲述,看着他们流泪、愤怒、颤抖。有些人在讲述的时候会看他一眼,然后露出一个小小的笑容,伸手摸摸他的头。他们大概觉得这条狗很乖、很安静,是个好的倾听者。他们不知道,这条狗的项圈里曾经藏着一个U盘,而那个U盘里的内容,是这一切的开始。
顾衍之一直没有回家。
乐乐不知道他躲在哪里,但他能感觉到,顾衍之的处境越来越糟了。网上的舆论一边倒地谴责他,媒体的报道从“疑似”变成了“证实”,警方的调查从“初步了解”变成了“正式立案”。顾氏集团的股价暴跌,几个大客户宣布终止合作,董事会召开了紧急会议,据说在讨论要不要撤掉顾衍之的CEO职务。
一切都在坍塌,像一座建在沙子上的城堡,潮水一来,就轰然倒塌了。
但乐乐知道,事情还没有结束。顾衍之不是一个会轻易认输的人,他一定在某个地方谋划着什么,一定在想办法翻盘。也许是销毁证据,也许是转移资产,也许是找人顶罪。他有钱,有关系,有手段,他不是一个会乖乖束手就擒的人。
乐乐趴在沈念房间的窗台上,看着窗外的夜色。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像一片倒扣在地上的星空。他不知道顾衍之在这片星空的哪个角落,但他知道,只要顾衍之还在外面,沈念就还没有真正安全。
他必须做点什么。
他又想起了那个藏在顾衍之主卧床底下的旧U盘。那个U盘一直没有机会取出来,顾衍之回来之后,他进不去主卧,也不敢贸然行动。但现在顾衍之不在了,主卧空着,也许这是个机会。
他看了一眼沈念——她正坐在书桌前,对着一堆文件埋头写着什么,眉头微皱,表情专注,完全没有注意到乐乐在看她。
乐乐悄悄地跳下窗台,无声无息地走出了房间。走廊里很安静,佣人们都已经休息了,只有壁灯发出昏黄的光。他轻车熟路地上了二楼,来到主卧门前。门没有锁——大概是因为顾衍之不在了,没有人想到要锁门。
他推开门,钻了进去。
房间里有一股淡淡的、残留的古龙水味道,是顾衍之常用的那种。乐乐皱了皱鼻子,不太喜欢这个味道。他钻到床底下,用鼻子拱了拱地毯的边缘,很快就找到了那个被他塞进去的旧U盘。U盘还在,原封未动,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乐乐叼起U盘,从床底下退出来。他本来想直接离开,但目光扫过床头柜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床头柜上放着一部手机。
那不是顾衍之常用的那部——那部手机他随身带着,不可能留在家里。这是一部旧手机,屏幕有些划痕,充电线还插在上面,指示灯亮着绿色的光,说明它已经充满了电。
乐乐犹豫了一下,跳上床头柜,用鼻子拱了拱手机。屏幕亮了,上面显示着一条未发送的短信。乐乐凑近了看,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短信的内容很短,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了乐乐的眼睛里。
“把沈念带过来。不管用什么方法。”
收件人的名字他没有看清,也不需要看清。他只知道一件事——顾衍之在策划什么,而这件事跟沈念有关。他不是要逃跑,不是要躲藏,他是在准备反击。而他的反击,第一个目标就是沈念。
乐乐把手机放回了原处,叼着U盘从主卧退了出来。他的心跳很快,快到他觉得自己的胸腔快要装不下了。他小跑着下了楼梯,穿过走廊,回到沈念的房间。沈念还在书桌前写着什么,听到门响抬起头,看到乐乐嘴里叼着一个银色的东西,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她放下笔,走过来,从乐乐嘴里取出了U盘。
乐乐跳上她的书桌,用爪子扒拉着那堆文件,把一叠纸扒到了地上。沈念看着他,眉头皱了起来,但很快,她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理解。
“你是说,这个U盘里有什么重要的东西?”
乐乐摇了摇尾巴。
沈念拿起U盘,看了看,又看了看乐乐认真的眼神,深吸了一口气。她把U盘插进了电脑的USB接口,打开了文件夹。
文件夹里的内容比她想象的要丰富得多。有顾衍之过去五年来的财务记录,有他跟各种人的往来邮件,有一些合同的扫描件,还有一些——她不想看到但不得不看的——关于她自己的文件。她的行踪记录,她的通话记录,她的社交关系分析。顾衍之派人调查了她的一切,从她喜欢吃什么早餐到她的生理周期,事无巨细,全部记录在案。
沈念盯着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手指在鼠标上微微颤抖。她不是害怕,她是在愤怒。这种被扒光了放在显微镜下观察的感觉,比被关在房间里更让人恶心。关在房间里至少还有隐私,至少还有一些属于自己的东西。而这份文件告诉她,她连最后那一点隐私都没有了。
她关掉了文件,拔出了U盘,把它跟那张便签、那把钥匙放在了一起。三样东西,三件证据,三块压在顾衍之身上的石头。
乐乐趴在她脚边,尾巴轻轻地摇着。他想告诉沈念那部手机上的短信,但他没有办法。他只能等,等沈念自己去发现,或者等那个短信里的计划自己暴露出来。
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暴风雨还远远没有结束,而最猛烈的部分,可能还没有到来。
窗外的夜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树枝哗哗作响。远处有什么东西在风中摇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像是在预告着什么。
乐乐把耳朵贴在了头皮上,闭上了眼睛。
他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但有一件事他很确定——不管发生什么,他会挡在沈念前面。
这是他的选择,不是系统的任务,不是剧情的要求,是他自己的、发自内心的选择。
比格犬一旦认定了要保护的人,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这一点,顾衍之很快就会知道。